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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兀术由北固山逃回,对哈密量说:“我只说北固山离此只有十里,可以远望焦山,特地轻骑简从,前往窥探。哪知虚实未得,反被宋军擒去两员大将。我军地理不熟,粮草又缺,情势可虑。军师有何高见?”哈密量说:“照此情势,实难久持。好在后日便是双方交战的约期,我军细软金银,昨夜均已移往大小民船,今晚可以出其不意,照殿下昨日所说,兵分两路,连夜抢渡长江,免得坐以待毙。”
  兀术立命大将粘没诃率领百多条战船、二百多条民船、三万金兵,往攻宋兵焦山大营,自己在后督队。哈密童带了众将和三万多金兵、七百多条大小民船,由侧面抢渡长江,再改走龙潭、仪征的旱路,命在五更以前出动。好使宋军首尾不能兼顾。金兵全都急于北归,一个个磨刀弄箭,互相谈话,五更前把饭吃饱。兀术一声令下,金兵便分头往焦山大营进发。
  韩世忠早在半夜里就把水军战船分列开来,梁红玉也早有三层炮架,后面再设强弓硬弩,外用芦席遮盖,静悄悄准备迎敌。兀术在船上,眼看相隔已近,见宋军方面全无动静。正在猜疑,忽听一声炮响,数十道五色火花,冲空直上。跟着宋兵的箭暴雨一般迎面射来,同时又有大炮打到,金将粘没河所带兵船竟被打了一个七零八落。料知不妙,连忙下令将船拨转,往西方逃走。
  红玉站在战船桅楼之上,一目了然,先将桅杆上号灯升起,指点方向,一面领头击动战鼓。各船上的兵士也一起擂鼓相应,轰如雷鸣。韩世忠带领轻舟战船,照着号灯所指,分头截杀。打到天明,帅舰上红旗高起,擂鼓更急。
  阮良、董旻、苏德、刘宝等各领水军,分驾着百十条大“浪里钻”,都是八桨齐飞,两边分列着十名精通水性、背插钢钻腰刀的水军,远者箭射,近者跳上敌船,举刀就斫。再不,便跳下水去,用钢钻将船穿透,使其沉水。这一阵,只杀得金兵人倒船翻,江水皆赤。金兵连淹死带被杀伤的两万多,哈密量所带金银细软,被宋军截去了一大半,并还伤了几员大将。兀术率领残军往西败逃,韩彦直、韩彦古、解元、陈桶、呼延通等伏兵突起,两下夹攻,竟将兀术残兵逼进黄天荡内。
  世忠知道敌人成了瓮中之鳖,忙命众将将荡口封住,轮流把守,准备弩箭炮石,以防突围,下余将士苦战了一日夜,俱都分班歇息,然后回转大营,与梁红玉商讨犒赏三军,奏报朝廷之事。这便是宋史所载“韩世忠大败兀术于金山,妻梁氏自击梓鼓”的故事。
  梁红玉见丈夫得胜回来,苏德生擒兀术女婿龙虎大王霍武,斩得番将何里闼首级。便连先前所擒二金将,一齐斩首,号令于桅杆之上。擒获的金兵金将、战船民船,也都处置。由焦山起到黄大荡,宋军战船排成了一条长蛇阵,夜里灯火通明,照漾江波,全军将士欢声雷动。世忠更是兴高采烈,断定生擒兀术,不过数日之事。
  红玉劝道:“自来骄兵必败,何况兀术那样劲敌。元帅大功未成,切不可因一时小胜,便自疏忽。我想兀术有谋有勇,万一被他漏网,他日定要卷土重来。我们一时纵敌,后患无穷,悔无及了。”世忠虽觉红玉所说有理,因兀术业已投入死地,宋军水陆两面均有防备,不会被他逃走。只传令将士多加小心,又将大营水师调了两千精锐,往黄天荡相助困敌,并未想到别的。
  红玉两次劝世忠亲率水军冲入黄天荡,消灭残敌,生擒兀术。世忠均说:“兀术虽然大败,还有两万多精锐在他部下,困兽犹斗。何况我军人少,虽获大胜,也有一些伤亡。水军非步兵可比,教练不易,金兵粮将用尽,又无逃路。我军只将黄天荡困住,饿也把他饿死。此时进攻,金兵定必群起拼命,我军难免又有伤亡。就能保其必胜,也是不值。”红玉便未再劝。
  兀术败进黄天荡,见宋军没有追来,却将港口遮断,心中惊疑,后才探知黄天荡湖面虽宽,却是一条死路,另有三面危崖绝壁,有进无出。
  兀术忙和众王子、元帅、大将、平章等商计,去向世忠求和。并将所掠来的金珠细软和三百匹名马送与世忠,想买条路回去。跟着查点全军,只非金族,连生长北方、早已从军,并还立过功劳的汉人军校,全部搜去兵器,拘留起来,以防万一突围时,倒戈降宋,一面命人带了金银出去探路。
  下书人回来说道:“韩世忠大骂:兀术狗贼把我当成什么人?除却交还中原,送回二圣,可以保得一命,别的全是做梦!”兀术因世忠坚不许和,粮草将尽,情急无奈,决计拼死突围而逃。哪知宋军防备甚严,刚到荡口,火炮弩箭便如雨点一般打来。兀术白死伤好些兵将,看出实在无法冲破,只得下令退回,部下又伤亡了好几千。
  兀术正在万分忧急之际,忽然探出荡内有一条老鹤河,本与金陵秦淮河相通,只是年久淤塞,已不通行。万分绝望中,得此一线生机,自然不肯放过。一面命人驾上小舟,去向荡口外宋兵苦苦求和,将韩世忠稳住;一面命全军下手,挖掘老鹤河故道。只一晚上,便掘通了三十来里,兀术立率残军逃去。等到宋军看出虚实,兀术已快到达新城(江苏句容县北)了。韩世忠得信,又急又怒,后悔无及。
  岳飞这时已将手下八百健儿,连同太行山的忠义山兵共有六千久经训练的精锐将士,分为马步两队。骑兵称为“游奕军”,步兵称为“背鬼军”,分交牛皋、汤怀、岳云、张宪、岳亨、徐庆等带领。都是一正两副,每日率领全军,操演正勤。
  黄机密忽然拿了周义的信来见。大意是说:“近由外回,才看到岳飞父于的信,得知经过。因见河北州郡相继失陷。山陕各地也不能保。父亲遗命虽未办完,但是形势日非,不得不从权行事。便往汤阴扫墓,看望岳母,不料相州一带已快被金兵侵占,岳母婆媳避难他往,不曾见到。事完,又往庐山去寻黄机密,得知岳母婆媳就在附近种了几亩山田,结茅而居,便同往访。留了几十两银子与岳母婆媳度用,并照父亲遗嘱,将前由奸细身上搜出来的金牌信符和一包地图文件,连同自己这些年所画山川形势的详图,托机密转交岳飞,请其为国家杀敌,建立功业。”
  岳飞自到东京不久,先后曾请霍锐。施全和亲信可靠的军校,往汤阴河北一带寻访老母妻儿,已有二十多次,均未寻到下落。后来相州失陷,心中万分忧急。因岳母平日喜食豆腐,便专以豆腐下饭,并说:“豆腐豆腐,犹如见母。”常时忧念不已。闻信后,悲喜交集,大出意外。忙告张保、王横:“明日一早,带上二十名勇士,水陆并进,绕走小道,赶往庐山迎亲。如打听出周义的下落,连他也请了来。”二将去后,岳飞常和机密谈论军情,双方甚是投机。忽接朝廷诏旨,令其就近收复建康。岳飞听机密的话,本就有此打算,立率全军往攻建康。
  当年四月二十五日,岳飞大败金兵于清水亭。杀伤甚多,伏尸十五六里不绝。杀了耳戴金银环的金将和万户。干户一百七十五名,生擒女真渤海汉儿军四十五名。所得盔甲、器械、粮草、马匹不计其数。建康还未攻下,忽听兀术兵败黄天荡,已快成擒。后将老鹤河故道掘通了三十里,觅地登岸,准备与建康金兵会合。
  岳飞忙和机密商计,命岳云、张宪带领所部“游奕军”,外加一,些步兵,共三千三百多人,迎头猛击。岳云、张宪少年英勇,兀术新败之余,兵无斗志,宋军这两员小将所带人马又是岳军精锐,如何能敌?还未赶到建康城下,便被杀得大败,兀木几被张宪枪挑马下,知道岳飞厉害,越发胆寒,又听说岳飞正以全力收复建康,不敢再去。慌不迭逃到龙湾(上元县西北),又改长江水路。逃往淮西。
金沙国际唯一网址,  金兵另一主帅达赉在潍州得信,忙派贝勒塔叶带领大兵来援,兀术把黄大荡一败,引为奇耻大辱,见塔叶带有新造战船甚多,意图报仇,重又赶回镇江,和韩世忠在黄天荡前相持。
  世忠上来连胜好几阵,兀术、塔叶伤亡甚多,力竭势穷,几次想和世忠当面求和。世忠只说“还我两宫(赵佶父子),复我疆土,则可相全”。兀术无话可答,见世忠海舟乘风使篷,往来如飞,好生忧急。对部将说:“南宋使船如马,如何是好?”正在无计可施,忽有好人贪财献计,教兀术用火攻。世忠竟被打败。
  兀术虽然先败后胜,兵力损伤甚多。事出侥幸,暂时不敢再往南犯。本想在六合歇息些日,引众北归,又接建康金兵告急之信。前在临安分道撤退的金兵,听说兀术连被韩、忠、岳飞杀败,也相继赶来应援,兵力又盛。以为建康江左形胜之地,若能保有,既可进攻东南,又可控制西北(指江西襄汉和江北诸州郡),已然到手,不可失去。
  岳飞闻报,便领大军往建康进发。
  岳飞建立战功,业己升为江淮都统制。武功大夫。昌州防御使。正带手下三万多人马攻打建康,闻报韩世忠镇江兵败,兀术进屯六合,知其要解建康之围,想命牛皋,王贵带上一部分精锐往攻六合,截杀金兵。
  黄机密说:“我军人少,朝命各路接迎人马都在途中观望,一个未来。我以孤军奋战,再若分兵,其势更孤。‘游奕’、‘背鬼’二军,此时更是不宜轻动。兀术收集各路金兵,已有二三十万之众,与上次北溃不同。此贼前在镇江连败两阵,近虽得胜,怀有戒心。我若分兵往击,胜固可喜,败则容易减退我军锐气。莫若将我全军集在一处,养足士气以逸待劳。表面看去,我军似受敌人内外夹攻,实则敌散我聚,敌虚我实。只要将军详审敌情,运用得当,兀术决非我军之敌,不知将军以为如何?”
  岳飞喜道:“先生之言极是,这都是我以前身居偏裨,带兵不多,惯以轻敌陷阵,又常小胜,每次攻袭敌人,最喜执锐攻坚,以少敌众,以致虑不及此。今日带兵己多,若再积习不改,遇事不知熟计,派出去的兵将为敌所陷,因而牵动全军,减弱士气,负咎无穷了。我想照先生所说在建康城外多设旌旗营垒,灶烟不断。以为疑兵。暗将全军精锐埋伏在牛头山上,等他过时,突然拦腰猛击。建康城内的敌军以为援兵将至,屡败之余,决不敢轻易出战。我却以全军之力,乘兀术喘息未定,专攻他的虚处。另派牛皋,岳亨以所部‘游奕军’,由龙湾那面袭击回援之兵。此计若成,至少可挫敌人的锐气,甚至大获全胜都在意中呢。”
  机密抚掌笑道:“将军智勇双全,料敌若神,为古名将所不及。”
  岳飞谦谢了几句,又和机密众将仔细商量,命吉青、霍锐守在建康城外,虚张声势,多设疑兵,命牛皋、岳亨带领两千“游奕军”和一千步兵,埋伏龙湾附近,然后把剩余不到三万人马移往牛头山,自带汤怀、张显居中,隐伏高坡之上,指挥前军,相机而动。王贵、傅庆和新选拔的步将陈经为左翼,徐庆、董先、施全为右翼,岳云、张宪为前锋,到时看清敌人来势,突然加以猛击。后面三路人马同时暴起,冲入敌阵。不许一人后退,违令者斩!一面派人迎着敌军来路,仔细打探虚实动静。
  头一天刚刚布置停当,埋伏牛头山山腰树林之中,将营扎好。第二日早起,便听探敌的健儿回报说,兀术行军机密,极少人知,本难探出他的动静,后来遇到两个被金兵虏去、又逃出来的乡民,说起兀术昨夜传令全军,收拾辎重粮草,还要多杀牛羊犒赏三军。照着金兵平日行军以前的举动,只恐当日便要杀来等情。
  岳飞知道兀术并非易与,六合离建康才六十里,照此情势,分明是恐白天赶到,金兵难免疲劳,打算稳扎稳打,一队接一队,轻悄悄从容上路。以为下弦时期,梅雨季节,大多阴沉,宋军攻城正急,决想不到金兵会大举而来。等到发觉,他已将营扎注。即使事前被宋军知道,照他那样行军,双方只一交战,后面的接应便和后浪催前浪一样,越来越多。免得和以前那样,将人马全往横里展开,表示兵多势盛,结果宋军不曾吓倒,却被宋军精锐冲破他的弱点,以致杀得大败。又欺岳飞孤军奋战,难于兼顾。若还像上次新城一样,再命勇将领兵迎击,却正中了他的圈套,非败不可。
  岳飞洞烛敌好,不由笑骂:“兀术狗贼!任你多么胆大狡猾,也难逃我掌握。”又和机密众将商计,将傅庆、施全由左右两翼抽出,再调两千人马,偷袭金兵后路,夺取他的粮草辎重。算计兀术兵到,最快也在黄昏以后。传令全军将士,白日枕戈而眠,吃完早饭,各自安歇,到了申西之交,才许起身。然后饱餐战饭,准备杀敌。众将士全部摩拳擦掌,踊跃应命。到了午后,又连接两次探报,兀术果以全军赶来,相隔只有三四十里。
  岳飞料出兀木恐宋军以逸待劳,上来缓缓前进,到了黄昏左近,忽改急行,准备一到便可将营扎住,明早再与城内金兵里应外合。其当头兵将,必是全军精锐无疑。宋军若不先动手,兀术尚还不致轻易出战。万一敌军先动,吉、霍二将死战不退,难免伤亡。
  岳飞一念至此,忙传急令,命人飞骑往告吉青、霍锐,说金兵多半夜间才到,正好多张灯火,添设疑兵。万一金兵来攻,上来不许迎敌,先分成数小队,急速退走,一个不留。金兵知道我军攻城正急,不料扑了个空。在未知虚实以前,虽看出我军灯火旌旗全是虚设,也必心惊,误认中了诱敌之计,有些观望。等到三更左右,遥望牛头山顶发出第二次号炮火花,那连营而来的金兵已被我军切断,前队金兵必然回救。二将再将这四小队人马突然发动,由后追击。除不许先和金人交阵而外,特许便宜行事。
  岳飞发令之后,天已将近黄昏,探报兀术前锋离此只有十多里,便和黄机密等幕僚部将赶往山顶,朝前一看,兀术二三十万金兵穿行于山野树林之间,暮色苍茫中,宛如一条黑龙,正朝自己这面缓缓游来。估计金兵到时,天刚黑透,主将中军扎营所在,必就在山脚不远。因恐还有遗漏,又赶往山坡埋伏之处,分别仔细查看了一回。刚回中军坐定,金兵前锋已由山前经过,连人带马都是静悄悄的,行列十分整齐。内中只有数十名轻骑往来飞驰,似在传送消息。那样多的人,竟听不到一句呼喝之声。
  岳飞不禁眉头一皱,对汤怀、张显说:“兀术不去,真乃中国未来大患!看他这样来势和行军之法,连我军乘他未定之时拦腰猛击似都防到。此时攻他中部虽可得胜,但是敌人尚有一股锐气未消,我军就拿一个拼他十个,也觉不值。反不如乘他把营扎定,准备安歇,气势衰退之时,选出一千名‘背鬼军’,穿着以前夺来金兵的衣服,带上新近赶制的腰牌,乘黑夜混到金营之内,一听号炮,便在里面放火呐喊,使敌人不战自乱,再以大军三路夹击,首尾都有呼应,减少伤亡,才能期于必胜呢,这些健儿,就烦二位将军挑选去吧。”二将传令去了。
  黄机密在旁笑说:“不战而胜,善用谋也;战则必胜,善用兵也,机密不才,也曾熟读兵书,周览天下形势,平居自命,并不后人,比起将军,相去远矣。”
  岳飞答道:“用兵之道最重审机应变,知己知彼,丝毫疏忽不得。这次虽蒙先生提醒,先有戒备,毕竟功还未成,兀术又非弱者。是否尽如人意,还不可知呢。”
  说罢,便同去歇息了个把时辰。起来闻报,金兵安营初定,前锋离城不远,相隔吉、霍二将设伏之处才得数里。跟着又有两个奉命探敌的偏校,归途遇到两个取水的金兵,当时杀了一个,生擒了一个,由山路小径绕了回来。
  岳飞问知二校被金兵看破才动的手,又问:“死敌的尸首何在?”二校答说:“业已藏起。”方始点头命退。一面传令,到了三更,全军人马开往坡下,再发号炮火花,分三路冲杀。隔上顿饭光景,再将第二次号炮火花升起。随往高处观望。见金兵业已连营二三十里,远望过去,一路灯火不断。暗忖:“兀术真是将才。若非事前先有准备,照他这样声势,胜败尚难料呢。”
  一晃已是三更。先是几道火花信号,流星赶月也似直上天空,隔了不多一会,山顶号炮一响,全军将士一齐出击。岳飞居中,手持长枪,一马当先。左有汤怀,右有张显,连同三千军校,直攻金兵中军大营,手起两枪,先将头两座帐篷挑起,甩出老远。汤怀、张显跟着施威,一路刀斫枪挑,锐不可当。部下三千军校又都养足锐气,均能各自为战,人人奋勇,个个当先。
  金兵刚睡不久,没想到宋军突然来攻,这样厉害。彼时上阵,全仗兵强将勇,善于料敌,不在兵多。刘备为陆逊所败,苻坚为刘牢之所败,全坏在这个“多”上。因为兵数越多越难带领,能胜而不能败。遇到敌人偷袭,或是遇见劲敌勇将突来冲杀,一个抵挡不住,不管他是多少万人,决不能都涌上前,只被冲破一个紧要所在,便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,减低了全军的斗志了。
  岳飞这一支人马,金兵本就难于抵敌,岳云、张宪又由金兵空隙之处,先往中腰冲杀进来,金兵稍微挨着,不死必伤。二人先在山头遥望,看出内中一座大帐篷像是主帅所在。互相商计,意欲生擒兀术,一到便冲杀进去。不料兀术诡诈,并不在内,无意中却杀了两名最凶悍的敌将。
  岳飞等也自杀到,那假扮金兵混入敌营的“背鬼军”,又在到处呐喊放火,见了金兵就杀。黑夜之间,好些地方的金兵,急切间分不出谁是敌我,互相残杀起来。宋军左右两翼同时出动,转眼便将敌人切成好几段。
  前队金兵得信来援,刚往回抢,吉青、霍锐突然由后追击。后队金兵刚往前进,施全、傅庆又分左右来攻。牛皋、岳亨再一乘机偷袭,竟将大部粮草夺去。兀术得信大惊,连忙下令,一面撤退,一面迎敌。无奈连营二三十里,阵势拉得太长,全军业已混乱。四方八面都是宋军喊杀之声,震撼山野。军心大乱,连军令也无法传布了。
  兀术知道不妙,只得带了哈密蚩和身边几员勇将残兵,在乱军中夺路往淮西逃去。这一战只杀得金兵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宋军杀死秃发垂环的金兵将校三千余名,所得马匹器械旗鼓之类以数万计,牛驴辎重为数更多。
  城内金兵先见兀术援兵赶来,正在兴高采烈,准备里应外合。忽听金兵竟被宋军杀得大败,前些日派将出战,又曾尝过岳飞的厉害,哪里还敢停留?想由静安逃经六合县南,再由宣化(镇)渡江时,岳飞早已料到,大败兀术之后,便自率轻骑,前往截杀。又将金兵杀了个落花流水,淹死江中的不计其数,城中搜抢来的财物也被夺回。等到回转建康,居民早就开城出迎。黄机密已照昨日所说,带了幕僚和少数人马先进城去。便将兵扎城外,单骑入城安民,所过之处,城中百姓各备香花水酒,夹道欢呼,争先恐后,都想见识见识这位所向无敌的常胜将军。建康城外已无敌踪。
  第二日岳飞便将由金人手中夺回的江南财帛犒赏三军,分散穷苦,一面去向朝廷覆命,献俘报捷。跟着上奏说:“建康为国家形势要害之地,宜选兵固守。比张俊欲使臣守鄱阳,备虏人之扰江东西者。臣以为贼若渡江,必先二浙,江东西地僻,亦恐重兵断其归路,非所向也。巨乞益兵守淮,拱护腹心。”
  赵构虽然害怕敌人,到底平日受尽金人凌辱,到处逃亡,不是当皇帝的滋味。见各路大将都是徒拥重兵,毫无建立,岳飞官并不大,朝廷未拨一兵一卒,竟以孤军抗敌,得到这样空前的大胜,把数十万金兵全军覆没。只管权奸嫉妒,依然升他为通泰州镇抚使。岳飞又上疏辞谢,只请赵构给他一个能够杀敌的繁重艰难之任,以便由淮东进兵,先收复本路州郡,然后相机北进,收复中原。赵构只以诏书空言嘉勉,竟未答应。
  这时达赉攻打楚州,守将赵立率领全城军民与敌死斗,已困守了三四个月,并将金将达责派去说降的人斩首,以示决心,曾经多次派人去向朝廷告急。宰相赵鼎想派张俊往救,张俊一口推辞,说:“金兵厉害,我军决非其敌!赵立困守孤城,危在旦夕。此时发兵往援,白伤人马,并无用处。”赵鼎再三劝说,并命岳飞归到他的部下,张俊仍是坚辞不去。
  赵鼎对赵构说:“如果张俊怯敌,臣愿和他同行。”张俊还是坚辞不去。赵构只得改派大将刘光世往解楚州之围,并把岳飞调在刘光世的部下。光世也是害怕敌人,不敢前去。赵构五次派人催促,光世无奈,正要渡江,听说金兵厉害,又停了下来。这一耽延,达费探知赵立援兵已断,越发猛攻。赵立在城头上指挥军民防御,被金兵的飞炮打中头上。左右将士连忙抢救,赵立慨然说道:“诸君好自杀敌,我无用了。”说罢气绝。
  达赉连攻楚州几个月,死伤金兵无数。知道赵立虽未读书,智勇双全。还恐他是假死诱敌,又过了十来天,才将城攻破。进去一看,城内的军民已逃走了一半多。当朝廷下诏旨时,岳飞刚由行在起身,回到宜兴、镇江一带查看。八月二十三日,=军到江阴,正在备船,忽接诏旨,忙率轻骑先行。二十六日赶到泰州,还未接事,便先招募敢死之士。九月初二日上任,初三便出城屯兵,请黄机密代管通泰州镇抚使的一切政令。初九日全军开到,即日引兵出发往援楚州时,赵立业已殉国,楚州也被金兵占去。
  二十日到承州,遇见大队金兵。转战一个多月,连打了三次大胜仗。杀死金兵大将高大保,俘虏了阿里学堇和有名酋长七十余人,献俘行在。岳飞走后,泰州又被大盗王昭、张荣围攻。朝命岳飞重又回守通泰,并命大将刘光世相助。岳飞只得赶回,由北炭村到柴墟,连战皆胜,并将张荣占据的菱城攻破。
  岳飞忽然闻报,金兵二十万要侵犯通泰,刘光世始终未发一兵一卒相助,岳飞据实奏报。赵构传旨,说:“泰州可战即战,可守即守。如其不可,可以退保近便沙州,相机而动。”岳飞知道这次来的都是敌军精锐,泰州无险可守,便将全军屯在柴墟,与金兵在南霸塘对阵,又是一场大胜。和金人相持了好些天,粮饱缺乏,后援不继,把好些战马都杀来吃掉。
  十一月初五,岳飞见将士饥饿,迫于无奈,下令先把百姓护送到阴沙,自带岳云、张宪和二百名轻骑断后。金兵已被杀得胆寒,眼睁睁望着岳飞率领全军从容退去,竟不敢追。岳飞全军刚退到江阴,待不多日,大盗李成乘乱骚扰,接连占据了江淮十余州,连兵数十万,有席卷东南之意,并遣贼将马进往攻洪州。
  绍兴元年正月,朝命张俊为江淮招讨使。张俊因李成兵多势盛,心中畏惧。知眼前诸将,只有岳飞智勇双全,所向无敌,便向赵构保奏岳飞为招讨副使。二月,岳飞到鄱阳与张俊合兵,三月初三打到洪州。贼兵连营西山,宋军不能渡江。张俊和手下诸将全都畏敌,无计可施。
  张保、王横正由庐山回来,对岳飞说岳母婆媳都全见到。岳母知江淮一带敌寇纵横,随在军中,许多不便。李淑也说山居清静,宜于养病。近年岳母畏寒怕热,等兵灾稍平,才能起身。周义奉父遗命,只能暗中出力,决不做官,人已不知去向等语。
  岳飞虽然念母心切,正当军情紧急之时,也是无可奈何。次日又对张俊说:“贼兵多贪,不知虑后。岳飞不才,愿当前锋。”张俊只得应诺。
  岳飞早将木筏快船备好,自带骑兵三千,绕往上流生米渡,当先跃马,横渡大江。和宋军对峙的是李成的副头领马进,拥兵十余万,贼将甚多,不料岳飞会由上流渡江,骤出不意,攻打他的右侧。贼阵一乱,牛皋、王贵等又照岳飞所说,分兵十几路抢渡大江,全力猛攻,将贼兵杀得大败,收降了五万人。
  马进带了残余的五千人马,逃出二十五里,岳飞因追得太紧,战马又快,身边只有张保、王横、岳云。张宪和四五十名轻骑。刚追过一条大桥,那桥忽然坍倒。河面又宽,后面赶来的人马立被隔断。马进回顾望见,忙带贼兵围攻。所用先锋名叫姜震,手使一柄大板刀,最是勇悍,正在怒吼飞驰而来,岳飞一箭射去,应弦而倒。跟着又和岳云、张宪用连珠弩箭连射中了十来个贼将头目,然后一声喊杀,迎上前去。后面牛皋等赶到,用树木搭了浮桥,杀将过去。贼军吓得狼狈逃往筠州。岳飞随后追到,马进已将城内十多万贼兵引出,摆下十五里长的阵势。
  十一日,双方交战,岳飞早将诸将埋伏停当。再命张保拿着一面上绣白“岳”字的大红旗,随在一旁。自带二百轻骑向前挑战。贼兵欺他人少,往前围攻,宋军伏兵四起,又将贼兵杀得大败。
  岳飞命张保挥动红旗,将士同声大呼:“只要坐地投降,不再从贼,一律免死!”群贼投降的又在八万以上。所得枪刀衣甲马匹之类,连收拾了三天才得完毕。马进准备逃到建昌去向李成求救,又被岳飞带了轻骑,昼夜不停,由小路赶到朱家山埋伏,马进一到,伏兵突起,将贼将赵万等杀死。连杀伤带投降的又是五千多,只有马进先逃,才得保命。
  李成闻报大怒,引兵十余万来敌。岳飞在楼子庄和他对阵,将李成杀得大败。由当地到江州、靳州,追到马家渡,先后杀伤了贼党两三万,收降了七八万,并将马进、孙建和几十名著名贼将头目杀死,得到战马五千多匹,衣甲粮械不计其数。几次招降李成,俱都不肯。最后,李成往投伪齐刘豫,江淮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张俊满心欢喜,自不必说。
  当岳飞刚追马进之时,牛皋劝道:“大哥平日常说,这些盗贼都由内忧外患交迫而来,不应全当他们仇敌看待。我看马进十分勇猛,何不收降过来,使为我用?”
  岳飞答说:“这班盗贼多是叛将,与各地民变不同,为首诸贼,乘着国家丧乱之时,到处奸淫杀抢,无恶不作。他们带着好几十万人马,对于金兵从无一矢之投,却在我军将要收复失地之时,到处骚扰作梗,使我军有后顾之忧,即此已该万死!马进出身是个恶霸,以前坐地分赃,欺压良民,现又勾结叛将李成焚掠州郡。这类贼头自来凶悍,反复无常,便是肯降,也要格外慎重,何况这样执迷不悟,非将他除去不可。我想杀的只是几个首恶,余者只要倒戈归正,非但免死,我们还要储为国用呢。”
  跟着又命人招降了大盗张用和马进手下溃逃的几万贼党。除裁汰老弱遣散归田外,选拔了一万多的精锐。朝廷以平定江淮之功,岳飞第一,升为建州观察使,暂驻洪州。所招降的盗军,却大半交于其他大将率领。
  江淮平定不久,大盗范汝为又攻陷了邵武军。安抚大使李回命岳飞派兵分保建昌、抚州。到处张贴榜文,大意是说,贼兵投降,来者不拒,敢入境一步者死!一些零星贼党望见“岳”字军旗和榜文,谁也不敢入境,百姓欢颂不已。

兀术由北固山逃回,对哈密量说:“我只说北固山离此只有十里,可以远望焦山,特地轻骑简从,前往窥探。哪知虚实未得,反被宋军擒去两员大将。我军地理不熟,粮草又缺,情势可虑。军师有何高见?”哈密量说:“照此情势,实难久持。好在后日便是双方交战的约期,我军细软金银,昨夜均已移往大小民船,今晚可以出其不意,照殿下昨日所说,兵分两路,连夜抢渡长江,免得坐以待毙。”
兀术立命大将粘没诃率领百多条战船、二百多条民船、三万金兵,往攻宋兵焦山大营,自己在后督队。哈密童带了众将和三万多金兵、七百多条大小民船,由侧面抢渡长江,再改走龙潭、仪征的旱路,命在五更以前出动。好使宋军首尾不能兼顾。金兵全都急于北归,一个个磨刀弄箭,互相谈话,五更前把饭吃饱。兀术一声令下,金兵便分头往焦山大营进发。
韩世忠早在半夜里就把水军战船分列开来,梁红玉也早有三层炮架,后面再设强弓硬弩,外用芦席遮盖,静悄悄准备迎敌。兀术在船上,眼看相隔已近,见宋军方面全无动静。正在猜疑,忽听一声炮响,数十道五色火花,冲空直上。跟着宋兵的箭暴雨一般迎面射来,同时又有大炮打到,金将粘没河所带兵船竟被打了一个七零八落。料知不妙,连忙下令将船拨转,往西方逃走。
红玉站在战船桅楼之上,一目了然,先将桅杆上号灯升起,指点方向,一面领头击动战鼓。各船上的兵士也一起擂鼓相应,轰如雷鸣。韩世忠带领轻舟战船,照着号灯所指,分头截杀。打到天明,帅舰上红旗高起,擂鼓更急。
阮良、董-、苏德、刘宝等各领水军,分驾着百十条大“浪里钻”,都是八桨齐飞,两边分列着十名精通水性、背插钢钻腰刀的水军,远者箭射,近者跳上敌船,举刀就斫。
再不,便跳下水去,用钢钻将船穿透,使其沉水。这一阵,只杀得金兵人倒船翻,江水皆赤。金兵连淹死带被杀伤的两万多,哈密量所带金银细软,被宋军截去了一大半,并还伤了几员大将。兀术率领残军往西败逃,韩彦直、韩彦古、解元、陈桶、呼延通等伏兵突起,两下夹攻,竟将兀术残兵逼进黄天荡内。
世忠知道敌人成了瓮中之鳖,忙命众将将荡口封住,轮流把守,准备弩箭炮石,以防突围,下余将士苦战了一日夜,俱都分班歇息,然后回转大营,与梁红玉商讨犒赏三军,奏报朝廷之事。这便是宋史所载“韩世忠大败兀术于金山,妻梁氏自击梓鼓”的故事。
梁红玉见丈夫得胜回来,苏德生擒兀术女婿龙虎大王霍武,斩得番将何里闼首级。
便连先前所擒二金将,一齐斩首,号令于桅杆之上。擒获的金兵金将、战船民船,也都处置。由焦山起到黄大荡,宋军战船排成了一条长蛇阵,夜里灯火通明,照漾江波,全军将士欢声雷动。世忠更是兴高采烈,断定生擒兀术,不过数日之事。
红玉劝道:“自来骄兵必败,何况兀术那样劲敌。元帅大功未成,切不可因一时小胜,便自疏忽。我想兀术有谋有勇,万一被他漏网,他日定要卷土重来。我们一时纵敌,后患无穷,悔无及了。”世忠虽觉红玉所说有理,因兀术业已投入死地,宋军水陆两面均有防备,不会被他逃走。只传令将士多加小心,又将大营水师调了两千精锐,往黄天荡相助困敌,并未想到别的。
红玉两次劝世忠亲率水军冲入黄天荡,消灭残敌,生擒兀术。世忠均说:“兀术虽然大败,还有两万多精锐在他部下,困兽犹斗。何况我军人少,虽获大胜,也有一些伤亡。水军非步兵可比,教练不易,金兵粮将用尽,又无逃路。我军只将黄天荡困住,饿也把他饿死。此时进攻,金兵定必群起拼命,我军难免又有伤亡。就能保其必胜,也是不值。”红玉便未再劝。
兀术败进黄天荡,见宋军没有追来,却将港口遮断,心中惊疑,后才探知黄天荡湖面虽宽,却是一条死路,另有三面危崖绝壁,有进无出。
兀术忙和众王子、元帅、大将、平章等商计,去向世忠求和。并将所掠来的金珠细软和三百匹名马送与世忠,想买条路回去。跟着查点全军,只非金族,连生长北方、早已从军,并还立过功劳的汉人军校,全部搜去兵器,拘留起来,以防万一突围时,倒戈降宋,一面命人带了金银出去探路。
下书人回来说道:“韩世忠大骂:兀术狗贼把我当成什么人?除却交还中原,送回二圣,可以保得一命,别的全是做梦!”兀术因世忠坚不许和,粮草将尽,情急无奈,决计拼死突围而逃。哪知宋军防备甚严,刚到荡口,火炮弩箭便如雨点一般打来。兀术白死伤好些兵将,看出实在无法冲破,只得下令退回,部下又伤亡了好几千。
兀术正在万分忧急之际,忽然探出荡内有一条老鹤河,本与金陵秦淮河相通,只是年久淤塞,已不通行。万分绝望中,得此一线生机,自然不肯放过。一面命人驾上小舟,去向荡口外宋兵苦苦求和,将韩世忠稳住;一面命全军下手,挖掘老鹤河故道。只一晚上,便掘通了三十来里,兀术立率残军逃去。等到宋军看出虚实,兀术已快到达新城了。韩世忠得信,又急又怒,后悔无及。
岳飞这时已将手下八百健儿,连同太行山的忠义山兵共有六千久经训练的精锐将士,分为马步两队。骑兵称为“游奕军”,步兵称为“背鬼军”,分交牛皋、汤怀、岳云、张宪、岳亨、徐庆等带领。都是一正两副,每日率领全军,操演正勤。
黄机密忽然拿了周义的信来见。大意是说:“近由外回,才看到岳飞父于的信,得知经过。因见河北州郡相继失陷。山陕各地也不能保。父亲遗命虽未办完,但是形势日非,不得不从权行事。便往汤阴扫墓,看望岳母,不料相州一带已快被金兵侵占,岳母婆媳避难他往,不曾见到。事完,又往庐山去寻黄机密,得知岳母婆媳就在附近种了几亩山田,结茅而居,便同往访。留了几十两银子与岳母婆媳度用,并照父亲遗嘱,将前由奸细身上搜出来的金牌信符和一包地图文件,连同自己这些年所画山川形势的详图,托机密转交岳飞,请其为国家杀敌,建立功业。”
岳飞自到东京不久,先后曾请霍锐。施全和亲信可靠的军校,往汤阴河北一带寻访老母妻儿,已有二十多次,均未寻到下落。后来相州失陷,心中万分忧急。因岳母平日喜食豆腐,便专以豆腐下饭,并说:“豆腐豆腐,犹如见母。”常时忧念不已。闻信后,悲喜交集,大出意外。忙告张保、王横:“明日一早,带上二十名勇士,水陆并进,绕走小道,赶往庐山迎亲。如打听出周义的下落,连他也请了来。”二将去后,岳飞常和机密谈论军情,双方甚是投机。忽接朝廷诏旨,令其就近收复建康。岳飞听机密的话,本就有此打算,立率全军往攻建康。
当年四月二十五日,岳飞大败金兵于清水亭。杀伤甚多,伏尸十五六里不绝。杀了耳戴金银环的金将和万户。干户一百七十五名,生擒女真渤海汉儿军四十五名。所得盔甲、器械、粮草、马匹不计其数。建康还未攻下,忽听兀术兵败黄天荡,已快成擒。后将老鹤河故道掘通了三十里,觅地登岸,准备与建康金兵会合。
岳飞忙和机密商计,命岳云、张宪带领所部“游奕军”,外加一,些步兵,共三千三百多人,迎头猛击。岳云、张宪少年英勇,兀术新败之余,兵无斗志,宋军这两员小将所带人马又是岳军精锐,如何能敌?还未赶到建康城下,便被杀得大败,兀木几被张宪枪挑马下,知道岳飞厉害,越发胆寒,又听说岳飞正以全力收复建康,不敢再去。慌不迭逃到龙湾,又改长江水路。逃往淮西。
金兵另一主帅达赉在潍州得信,忙派贝勒塔叶带领大兵来援,兀术把黄大荡一败,引为奇耻大辱,见塔叶带有新造战船甚多,意图报仇,重又赶回镇江,和韩世忠在黄天荡前相持。
世忠上来连胜好几阵,兀术、塔叶伤亡甚多,力竭势穷,几次想和世忠当面求和。
世忠只说“还我两宫,复我疆土,则可相全”。兀术无话可答,见世忠海舟乘风使篷,往来如飞,好生忧急。对部将说:“南宋使船如马,如何是好?”正在无计可施,忽有好人贪财献计,教兀术用火攻。世忠竟被打败。
兀术虽然先败后胜,兵力损伤甚多。事出侥幸,暂时不敢再往南犯。本想在六合歇息些日,引众北归,又接建康金兵告急之信。前在临安分道撤退的金兵,听说兀术连被韩、忠、岳飞杀败,也相继赶来应援,兵力又盛。以为建康江左形胜之地,若能保有,既可进攻东南,又可控制西北(指江西襄汉和江北诸州郡),已然到手,不可失去。
岳飞闻报,便领大军往建康进发。
岳飞建立战功,业己升为江淮都统制。武功大夫。昌州防御使。正带手下三万多人马攻打建康,闻报韩世忠镇江兵败,兀术进屯六合,知其要解建康之围,想命牛皋,王贵带上一部分精锐往攻六合,截杀金兵。
黄机密说:“我军人少,朝命各路接迎人马都在途中观望,一个未来。我以孤军奋战,再若分兵,其势更孤。‘游奕’、‘背鬼’二军,此时更是不宜轻动。兀术收集各路金兵,已有二三十万之众,与上次北溃不同。此贼前在镇江连败两阵,近虽得胜,怀有戒心。我若分兵往击,胜固可喜,败则容易减退我军锐气。莫若将我全军集在一处,养足士气以逸待劳。表面看去,我军似受敌人内外夹攻,实则敌散我聚,敌虚我实。只要将军详审敌情,运用得当,兀术决非我军之敌,不知将军以为如何?”
岳飞喜道:“先生之言极是,这都是我以前身居偏裨,带兵不多,惯以轻敌陷阵,又常小胜,每次攻袭敌人,最喜执锐攻坚,以少敌众,以致虑不及此。今日带兵己多,若再积习不改,遇事不知熟计,派出去的兵将为敌所陷,因而牵动全军,减弱士气,负咎无穷了。我想照先生所说在建康城外多设旌旗营垒,灶烟不断。以为疑兵。暗将全军精锐埋伏在牛头山上,等他过时,突然拦腰猛击。建康城内的敌军以为援兵将至,屡败之余,决不敢轻易出战。我却以全军之力,乘兀术喘息未定,专攻他的虚处。另派牛皋,岳亨以所部‘游奕军’,由龙湾那面袭击回援之兵。此计若成,至少可挫敌人的锐气,甚至大获全胜都在意中呢。”
机密抚掌笑道:“将军智勇双全,料敌若神,为古名将所不及。”
岳飞谦谢了几句,又和机密众将仔细商量,命吉青、霍锐守在建康城外,虚张声势,多设疑兵,命牛皋、岳亨带领两千“游奕军”和一千步兵,埋伏龙湾附近,然后把剩余不到三万人马移往牛头山,自带汤怀、张显居中,隐伏高坡之上,指挥前军,相机而动。
王贵、傅庆和新选拔的步将陈经为左翼,徐庆、董先、施全为右翼,岳云、张宪为前锋,到时看清敌人来势,突然加以猛击。后面三路人马同时暴起,冲入敌阵。不许一人后退,违令者斩!一面派人迎着敌军来路,仔细打探虚实动静。
头一天刚刚布置停当,埋伏牛头山山腰树林之中,将营扎好。第二日早起,便听探敌的健儿回报说,兀术行军机密,极少人知,本难探出他的动静,后来遇到两个被金兵虏去、又逃出来的乡民,说起兀术昨夜传令全军,收拾辎重粮草,还要多杀牛羊犒赏三军。照着金兵平日行军以前的举动,只恐当日便要杀来等情。
岳飞知道兀术并非易与,六合离建康才六十里,照此情势,分明是恐白天赶到,金兵难免疲劳,打算稳扎稳打,一队接一队,轻悄悄从容上路。以为下弦时期,梅雨季节,大多阴沉,宋军攻城正急,决想不到金兵会大举而来。等到发觉,他已将营扎注。即使事前被宋军知道,照他那样行军,双方只一交战,后面的接应便和后浪催前浪一样,越来越多。免得和以前那样,将人马全往横里展开,表示兵多势盛,结果宋军不曾吓倒,却被宋军精锐冲破他的弱点,以致杀得大败。又欺岳飞孤军奋战,难于兼顾。若还像上次新城一样,再命勇将领兵迎击,却正中了他的圈套,非败不可。
岳飞洞烛敌好,不由笑骂:“兀术狗贼!任你多么胆大狡猾,也难逃我掌握。”又和机密众将商计,将傅庆、施全由左右两翼抽出,再调两千人马,偷袭金兵后路,夺取他的粮草辎重。算计兀术兵到,最快也在黄昏以后。传令全军将士,白日枕戈而眠,吃完早饭,各自安歇,到了申西之交,才许起身。然后饱餐战饭,准备杀敌。众将士全部摩拳擦掌,踊跃应命。到了午后,又连接两次探报,兀术果以全军赶来,相隔只有三四十里。
岳飞料出兀木恐宋军以逸待劳,上来缓缓前进,到了黄昏左近,忽改急行,准备一到便可将营扎住,明早再与城内金兵里应外合。其当头兵将,必是全军精锐无疑。宋军若不先动手,兀术尚还不致轻易出战。万一敌军先动,吉、霍二将死战不退,难免伤亡。
岳飞一念至此,忙传急令,命人飞骑往告吉青、霍锐,说金兵多半夜间才到,正好多张灯火,添设疑兵。万一金兵来攻,上来不许迎敌,先分成数小队,急速退走,一个不留。金兵知道我军攻城正急,不料扑了个空。在未知虚实以前,虽看出我军灯火旌旗全是虚设,也必心惊,误认中了诱敌之计,有些观望。等到三更左右,遥望牛头山顶发出第二次号炮火花,那连营而来的金兵已被我军切断,前队金兵必然回救。二将再将这四小队人马突然发动,由后追击。除不许先和金人交阵而外,特许便宜行事。
岳飞发令之后,天已将近黄昏,探报兀术前锋离此只有十多里,便和黄机密等幕僚部将赶往山顶,朝前一看,兀术二三十万金兵穿行于山野树林之间,暮色苍茫中,宛如一条黑龙,正朝自己这面缓缓游来。估计金兵到时,天刚黑透,主将中军扎营所在,必就在山脚不远。因恐还有遗漏,又赶往山坡埋伏之处,分别仔细查看了一回。刚回中军坐定,金兵前锋已由山前经过,连人带马都是静悄悄的,行列十分整齐。内中只有数十名轻骑往来飞驰,似在传送消息。那样多的人,竟听不到一句呼喝之声。
岳飞不禁眉头一皱,对汤怀、张显说:“兀术不去,真乃中国未来大患!看他这样来势和行军之法,连我军乘他未定之时拦腰猛击似都防到。此时攻他中部虽可得胜,但是敌人尚有一股锐气未消,我军就拿一个拼他十个,也觉不值。反不如乘他把营扎定,准备安歇,气势衰退之时,选出一千名‘背鬼军’,穿着以前夺来金兵的衣服,带上新近赶制的腰牌,乘黑夜混到金营之内,一听号炮,便在里面放火呐喊,使敌人不战自乱,再以大军三路夹击,首尾都有呼应,减少伤亡,才能期于必胜呢,这些健儿,就烦二位将军挑选去吧。”二将传令去了。
黄机密在旁笑说:“不战而胜,善用谋也;战则必胜,善用兵也,机密不才,也曾熟读兵书,周览天下形势,平居自命,并不后人,比起将军,相去远矣。”
岳飞答道:“用兵之道最重审机应变,知己知彼,丝毫疏忽不得。这次虽蒙先生提醒,先有戒备,毕竟功还未成,兀术又非弱者。是否尽如人意,还不可知呢。”
说罢,便同去歇息了个把时辰。起来闻报,金兵安营初定,前锋离城不远,相隔吉、霍二将设伏之处才得数里。跟着又有两个奉命探敌的偏校,归途遇到两个取水的金兵,当时杀了一个,生擒了一个,由山路小径绕了回来。
岳飞问知二校被金兵看破才动的手,又问:“死敌的尸首何在?”二校答说:“业已藏起。”方始点头命退。一面传令,到了三更,全军人马开往坡下,再发号炮火花,分三路冲杀。隔上顿饭光景,再将第二次号炮火花升起。随往高处观望。见金兵业已连营二三十里,远望过去,一路灯火不断。暗忖:“兀术真是将才。若非事前先有准备,照他这样声势,胜败尚难料呢。”
一晃已是三更。先是几道火花信号,流星赶月也似直上天空,隔了不多一会,山顶号炮一响,全军将士一齐出击。岳飞居中,手持长枪,一马当先。左有汤怀,右有张显,连同三千军校,直攻金兵中军大营,手起两枪,先将头两座帐篷挑起,甩出老远。汤怀、张显跟着施威,一路刀斫枪挑,锐不可当。部下三千军校又都养足锐气,均能各自为战,人人奋勇,个个当先。
金兵刚睡不久,没想到宋军突然来攻,这样厉害。彼时上阵,全仗兵强将勇,善于料敌,不在兵多。刘备为陆逊所败,苻坚为刘牢之所败,全坏在这个“多”上。因为兵数越多越难带领,能胜而不能败。遇到敌人偷袭,或是遇见劲敌勇将突来冲杀,一个抵挡不住,不管他是多少万人,决不能都涌上前,只被冲破一个紧要所在,便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,减低了全军的斗志了。
岳飞这一支人马,金兵本就难于抵敌,岳云、张宪又由金兵空隙之处,先往中腰冲杀进来,金兵稍微挨着,不死必伤。二人先在山头遥望,看出内中一座大帐篷像是主帅所在。互相商计,意欲生擒兀术,一到便冲杀进去。不料兀术诡诈,并不在内,无意中却杀了两名最凶悍的敌将。
岳飞等也自杀到,那假扮金兵混入敌营的“背鬼军”,又在到处呐喊放火,见了金兵就杀。黑夜之间,好些地方的金兵,急切间分不出谁是敌我,互相残杀起来。宋军左右两翼同时出动,转眼便将敌人切成好几段。
前队金兵得信来援,刚往回抢,吉青、霍锐突然由后追击。后队金兵刚往前进,施全、傅庆又分左右来攻。牛皋、岳亨再一乘机偷袭,竟将大部粮草夺去。兀术得信大惊,连忙下令,一面撤退,一面迎敌。无奈连营二三十里,阵势拉得太长,全军业已混乱。
四方八面都是宋军喊杀之声,震撼山野。军心大乱,连军令也无法传布了。
兀术知道不妙,只得带了哈密蚩和身边几员勇将残兵,在乱军中夺路往淮西逃去。
这一战只杀得金兵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宋军杀死秃发垂环的金兵将校三千余名,所得马匹器械旗鼓之类以数万计,牛驴辎重为数更多。
城内金兵先见兀术援兵赶来,正在兴高采烈,准备里应外合。忽听金兵竟被宋军杀得大败,前些日派将出战,又曾尝过岳飞的厉害,哪里还敢停留?想由静安逃经六合县南,再由宣化渡江时,岳飞早已料到,大败兀术之后,便自率轻骑,前往截杀。
又将金兵杀了个落花流水,淹死江中的不计其数,城中搜抢来的财物也被夺回。等到回转建康,居民早就开城出迎。黄机密已照昨日所说,带了幕僚和少数人马先进城去。便将兵扎城外,单骑入城安民,所过之处,城中百姓各备香花水酒,夹道欢呼,争先恐后,都想见识见识这位所向无敌的常胜将军。建康城外已无敌踪。
第二日岳飞便将由金人手中夺回的江南财帛犒赏三军,分散穷苦,一面去向朝廷覆命,献俘报捷。跟着上奏说:“建康为国家形势要害之地,宜选兵固守。比张俊欲使臣守鄱阳,备虏人之扰江东西者。臣以为贼若渡江,必先二浙,江东西地僻,亦恐重兵断其归路,非所向也。巨乞益兵守淮,拱护腹心。”
赵构虽然害怕敌人,到底平日受尽金人凌辱,到处逃亡,不是当皇帝的滋味。见各路大将都是徒拥重兵,毫无建立,岳飞官并不大,朝廷未拨一兵一卒,竟以孤军抗敌,得到这样空前的大胜,把数十万金兵全军覆没。只管权奸嫉妒,依然升他为通泰州镇抚使。岳飞又上疏辞谢,只请赵构给他一个能够杀敌的繁重艰难之任,以便由淮东进兵,先收复本路州郡,然后相机北进,收复中原。赵构只以诏书空言嘉勉,竟未答应。
这时达赉攻打楚州,守将赵立率领全城军民与敌死斗,已困守了三四个月,并将金将达责派去说降的人斩首,以示决心,曾经多次派人去向朝廷告急。宰相赵鼎想派张俊往救,张俊一口推辞,说:“金兵厉害,我军决非其敌!赵立困守孤城,危在旦夕。此时发兵往援,白伤人马,并无用处。”赵鼎再三劝说,并命岳飞归到他的部下,张俊仍是坚辞不去。
赵鼎对赵构说:“如果张俊怯敌,臣愿和他同行。”张俊还是坚辞不去。赵构只得改派大将刘光世往解楚州之围,并把岳飞调在刘光世的部下。光世也是害怕敌人,不敢前去。赵构五次派人催促,光世无奈,正要渡江,听说金兵厉害,又停了下来。这一耽延,达费探知赵立援兵已断,越发猛攻。赵立在城头上指挥军民防御,被金兵的飞炮打中头上。左右将士连忙抢救,赵立慨然说道:“诸君好自杀敌,我无用了。”说罢气绝。
达赉连攻楚州几个月,死伤金兵无数。知道赵立虽未读书,智勇双全。还恐他是假死诱敌,又过了十来天,才将城攻破。进去一看,城内的军民已逃走了一半多。当朝廷下诏旨时,岳飞刚由行在起身,回到宜兴、镇江一带查看。八月二十三日,=军到江阴,正在备船,忽接诏旨,忙率轻骑先行。二十六日赶到泰州,还未接事,便先招募敢死之士。九月初二日上任,初三便出城屯兵,请黄机密代管通泰州镇抚使的一切政令。初九日全军开到,即日引兵出发往援楚州时,赵立业已殉国,楚州也被金兵占去。
二十日到承州,遇见大队金兵。转战一个多月,连打了三次大胜仗。杀死金兵大将高大保,俘虏了阿里学堇和有名酋长七十余人,献俘行在。岳飞走后,泰州又被大盗王昭、张荣围攻。朝命岳飞重又回守通泰,并命大将刘光世相助。岳飞只得赶回,由北炭村到柴墟,连战皆胜,并将张荣占据的菱城攻破。
岳飞忽然闻报,金兵二十万要侵犯通泰,刘光世始终未发一兵一卒相助,岳飞据实奏报。赵构传旨,说:“泰州可战即战,可守即守。如其不可,可以退保近便沙州,相机而动。”岳飞知道这次来的都是敌军精锐,泰州无险可守,便将全军屯在柴墟,与金兵在南霸塘对阵,又是一场大胜。和金人相持了好些天,粮饱缺乏,后援不继,把好些战马都杀来吃掉。
十一月初五,岳飞见将士饥饿,迫于无奈,下令先把百姓护送到阴沙,自带岳云、张宪和二百名轻骑断后。金兵已被杀得胆寒,眼睁睁望着岳飞率领全军从容退去,竟不敢追。岳飞全军刚退到江阴,待不多日,大盗李成乘乱骚扰,接连占据了江淮十余州,连兵数十万,有席卷东南之意,并遣贼将马进往攻洪州。
绍兴元年正月,朝命张俊为江淮招讨使。张俊因李成兵多势盛,心中畏惧。知眼前诸将,只有岳飞智勇双全,所向无敌,便向赵构保奏岳飞为招讨副使。二月,岳飞到鄱阳与张俊合兵,三月初三打到洪州。贼兵连营西山,宋军不能渡江。张俊和手下诸将全都畏敌,无计可施。
张保、王横正由庐山回来,对岳飞说岳母婆媳都全见到。岳母知江淮一带敌寇纵横,随在军中,许多不便。李淑也说山居清静,宜于养病。近年岳母畏寒怕热,等兵灾稍平,才能起身。周义奉父遗命,只能暗中出力,决不做官,人已不知去向等语。
岳飞虽然念母心切,正当军情紧急之时,也是无可奈何。次日又对张俊说:“贼兵多贪,不知虑后。岳飞不才,愿当前锋。”张俊只得应诺。
岳飞早将木筏快船备好,自带骑兵三千,绕往上流生米渡,当先跃马,横渡大江。
和宋军对峙的是李成的副头领马进,拥兵十余万,贼将甚多,不料岳飞会由上流渡江,骤出不意,攻打他的右侧。贼阵一乱,牛皋、王贵等又照岳飞所说,分兵十几路抢渡大江,全力猛攻,将贼兵杀得大败,收降了五万人。
马进带了残余的五千人马,逃出二十五里,岳飞因追得太紧,战马又快,身边只有张保、王横、岳云。张宪和四五十名轻骑。刚追过一条大桥,那桥忽然坍倒。河面又宽,后面赶来的人马立被隔断。马进回顾望见,忙带贼兵围攻。所用先锋名叫姜震,手使一柄大板刀,最是勇悍,正在怒吼飞驰而来,岳飞一箭射去,应弦而倒。跟着又和岳云、张宪用连珠弩箭连射中了十来个贼将头目,然后一声喊杀,迎上前去。后面牛皋等赶到,用树木搭了浮桥,杀将过去。贼军吓得狼狈逃往筠州。岳飞随后追到,马进已将城内十多万贼兵引出,摆下十五里长的阵势。
十一日,双方交战,岳飞早将诸将埋伏停当。再命张保拿着一面上绣白“岳”字的大红旗,随在一旁。自带二百轻骑向前挑战。贼兵欺他人少,往前围攻,宋军伏兵四起,又将贼兵杀得大败。
岳飞命张保挥动红旗,将士同声大呼:“只要坐地投降,不再从贼,一律免死!”
群贼投降的又在八万以上。所得枪刀衣甲马匹之类,连收拾了三天才得完毕。马进准备逃到建昌去向李成求救,又被岳飞带了轻骑,昼夜不停,由小路赶到朱家山埋伏,马进一到,伏兵突起,将贼将赵万等杀死。连杀伤带投降的又是五千多,只有马进先逃,才得保命。
李成闻报大怒,引兵十余万来敌。岳飞在楼子庄和他对阵,将李成杀得大败。由当地到江州、靳州,追到马家渡,先后杀伤了贼党两三万,收降了七八万,并将马进、孙建和几十名著名贼将头目杀死,得到战马五千多匹,衣甲粮械不计其数。几次招降李成,俱都不肯。最后,李成往投伪齐刘豫,江淮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张俊满心欢喜,自不必说。
当岳飞刚追马进之时,牛皋劝道:“大哥平日常说,这些盗贼都由内忧外患交迫而来,不应全当他们仇敌看待。我看马进十分勇猛,何不收降过来,使为我用?”
岳飞答说:“这班盗贼多是叛将,与各地民变不同,为首诸贼,乘着国家丧乱之时,到处奸淫杀抢,无恶不作。他们带着好几十万人马,对于金兵从无一矢之投,却在我军将要收复失地之时,到处骚扰作梗,使我军有后顾之忧,即此已该万死!马进出身是个恶霸,以前坐地分赃,欺压良民,现又勾结叛将李成焚掠州郡。这类贼头自来凶悍,反复无常,便是肯降,也要格外慎重,何况这样执迷不悟,非将他除去不可。我想杀的只是几个首恶,余者只要倒戈归正,非但免死,我们还要储为国用呢。”
跟着又命人招降了大盗张用和马进手下溃逃的几万贼党。除裁汰老弱遣散归田外,选拔了一万多的精锐。朝廷以平定江淮之功,岳飞第一,升为建州观察使,暂驻洪州。
所招降的盗军,却大半交于其他大将率领。
江淮平定不久,大盗范汝为又攻陷了邵武军。安抚大使李回命岳飞派兵分保建昌、抚州。到处张贴榜文,大意是说,贼兵投降,来者不拒,敢入境一步者死!一些零星贼党望见“岳”字军旗和榜文,谁也不敢入境,百姓欢颂不已。

这时岳母婆媳业已接到洪州衙内。岳飞又奉朝命往攻大盗曹成,兵发贺州。暑热行军,连用计带用兵,把曹成数十万人马杀了个落花流水。曹成杀一阵,败一阵,由贺州太平场溃退。逃到北藏岭、上梧关,收集残兵十余万,据险固守,又被接连攻破。手下勇将杨再兴,因和岳飞是旧友,也被收降了去。所占据的五岭一带州郡也全被岳飞分兵攻破,实在势穷力蹙,只得带领残兵一路溃逃,投降了韩世忠。
当靖康二年,金兵攻破汴京之时,数以千计的皇帝国戚、文武群臣,连同他们的妻女均被掳走。到了金邦,受不尽的虐待凌辱,有的当时受到残杀,有的更受尽了磨折惨痛,终于死亡,能够保得一命的极少。只有秦桧同妻王氏,到了燕京以后,金主吴乞买先将他夫妻赐给达赉为奴。秦桧受苦不过,常和王氏抱头痛哭,说此生在负才华,一为俘虏,永无出头之日。
不料达赉因知秦桧是宋朝状元,又是御史中丞,上来只是故意示威凌逼。等到看出他心胆已寒,才故作不知,借着一个机会,与他相见。立谈之下,便命沐浴更衣,将他夫妻接进府去又谈论了一阵,命他参谋军事,跟着升为随军转运使,相待甚厚。
秦桧夫妻做梦也没想到转眼就要被金兵凌虐而死的俘虏,居然平步青云,当了大官,不由得感激涕零,出于意外。后又听说,达赉本不知他夫妻拨在奴隶队里,后听兀术说起他的才名,才得访查出来,加以重用。因此,把兀术也当作了救命恩人。
这时金邦兵权大半是在达赉和兀术手里,二人常召秦桧夫妇饮宴,王氏人本机巧阴险,颇得二酋宠信,常预密谋。后来达赉围攻楚州,秦桧夫妻随军南侵,为金兵划策,更得信任。
这日达赉忽接兀术来信,说:“宋朝民心未死,我军目前虽然得胜,但是各地义军纷起,另外还有一些新起的勇将如岳飞、吴-、吴磷之流,都是劲将。照这样下去,非但东南半壁难于吞并,连已夺到手的中原肥沃之地也恐不能长保,为今之计,只有派上一两个有名望的宋朝降官,许以重利,故意放他回国,命以和议打动宋主,作为内应,才能得志。赵构庸懦昏愚,素无大志,一听和议可成,定然求之不得。等派去的降官执掌朝政之后,再用他的权势,专制诸将的时,这样我军才有机可乘,进可以战,退可以保。和战两面,都在我军掌握之中,无往不利。”
达赉看完大喜,连称妙计。一算宋朝这些降官,只有秦桧有才,可共机密。未被俘以前,当过御史中丞,并曾有过抗金的言论,颇有名望,用作内应,再好没有。正想命他夫妻同回,不料兀术也将秦桧夫妻看中,也有来信,除指示秦桧机宜外,并说:“王氏聪明可供机密,遇事不妨与她商计。将来金兵如果席卷东南,便立秦桧为君。赵构如对秦桧不利,立统雄兵百万,为他报仇,秦桧不照所说行事,也决不容。”
一个甘心媚敌当奴才的汉奸,有这样的主子为他撑腰自然得意。觉着敌人得志,自可称帝南方,成为一国之主,即使划江为界,也必享受荣华,永保公侯将相之位,真个喜出望外,感激无比。当着来人便把信供上,穿了整齐的金人衣冠,口称“千岁”,跪倒谢恩,连眼泪也挤了下来。
达赉接到兀术回信,独自一人偷偷赶来商计,正好撞上,连夸:“你真是我金邦的忠臣。”秦桧夫妻忙又跪倒谢恩,不住拭泪。达赉再三以好言劝住,方始破涕为笑。两下密计了好几天,达赉才给了许多金珠,派人护送秦桧夫妻驾上小舟,到了两军交界之处偷偷上岸,由海道赶往越州去见赵构,自称是由敌军中逃回。
众朝臣因被掳的文武群臣甚多,只有秦桧一人生还,连妻王氏也带了来。中间路两三千里,连穿过金人占据之地,逾河越海,安然到达,许多可疑,都怀疑他是金邦派来的间谍。偏生奸相范宗尹和江西安抚大使李回,以前和秦桧交好,又受了好些贿赂,极力替他解释,弁向赵构保奏,说秦桧是个忠臣。赵构便命人见。
秦桧早由范宗尹口中探出赵构心意为人,刚一见面,便说:“目前形势,只宜和而不宜战。休说金兵强盛,我军决非其敌,陛下圣明天纵,文武兼资,好容易上膺天命,神器有归,中兴大业,期于指顾。假若两宫还朝,陛下定必退居藩封,内招疑忌,拥虚名而受实祸。何况两宫在日,任用六贼,朝廷失政,人怀怨望,再若重登大宝,必致众叛亲离。岂止大河以南不可复收,便这东南半壁也不能保矣。”随将所拟议和之策和向达赉求和的书稿呈上。
赵构本就害怕敌人,不愿二圣还朝,一见秦桧所写书稿,非但文章甚好,对于金邦的形势和兵力的强大厉害,更说得详详细细,有条有理,不禁又惊又喜。赵构先虽屡次派人向金求和,到底还记着一点君父之仇和全家流离逃亡之痛。是和是战,尚还举棋不定。有起事来,只管怯敌先逃,一面却想倚靠一些重臣大将和新起来的韩、岳诸军,为他保障江淮,以多杀敌人为喜。自从秦桧回朝,在便殿单独召见,密谈了两次,这才专心一意,想与金人解仇求和,对于秦桧也就一天比一天宠信起来,曾对左右大臣说:
“桧朴忠过人,朕得之喜而不寐。”
赵构听从秦桧之计,专心求和。金人却是分兵几路,到处焚掠,攻陷州郡,一路连破限、原、环。庆诸州。不是大将吴-、吴磷和刘子羽在凤翔大散关东的和尚原孤军奋战,大破金兵,几乎连四川也被夺去。另一路侵犯熙和,副总管列惟辅战死殉国。
金人因所占据的各州郡义军纷起,当时河北境义兵八字军最著名,面上都刺有“赤心报国,誓杀金贼”八字。而山西境义兵则以红中军最著名(起初在晋城、长治一带,后来扩大到河北、陕西)。红中军声势浩大,组织极密,用建炎年号,但不用宋朝官号。
见有不愿降敌、从金国逃回的官民,便厚赠衣粮,护送出境;路上见有宋官旗帜,立即引去,绝不杀害。遇敌即奋死进攻,决不畏避。他们声称:“只等官兵过河,并不要多,我们自有力量杀尽金虏。”
他们曾袭击金军大寨,宗翰几乎被擒。金人痛恨红中,捕逐最急,但只能妄杀平民泄愤,不能获得真红中,无法镇压,又急又怒。忽下密令,命各路金兵到处搜索河南、河北的善良百姓和路上的商贩旅客,称为客户。有的在耳朵上刺字为号,锁押在云中一带,卖给金邦的军民为奴;有的押往关外各种族部落,以人换马;另外还有许多,竟被挖了大坑活埋。死的不计其数,活的更是受罪无穷。那少数由敌境逃来南方的,逢人哭诉,惨不忍闻。
朝臣据实奏报,赵构听信秦桧之言,只想保全自己富贵,竟然是置若罔闻。才只半年,便把秦桧升为首相。等绍兴二年正月,回到临安之后,秦桧升迁太快,朝臣不满。
又因恃宠狂妄,对赵构讲话也太随便主要还是口口声声高谈和议,金兵却是一味南犯,进攻不已。赵构对他减去了信心,这才将其暂时罢免。以前派去求和的使臣都被金邦拘留,金邦却从未派一使臣来宋。
岳飞自从平定了曹成,便奉朝命,授为中卫大夫、武安军承宜使。这时,伪齐刘豫已迁都于汴梁,并与金人会同南侵,共起兵五十万,命降贼李成为前锋,攻陷了襄阳府和唐。邓、随、郢、信阳军等地。每占一处州郡,均分派兵镇守,一面打算煽动洞庭湖水寨首领杨么,想用军船攻打岳州、鄂州、汉阳、-州、黄州,顺流而下,再由李成带精兵二十万由江西旱路往浙江进发,声势甚是浩大。
赵构君臣闻报大震,严命岳飞防堵。
绍兴四年三月,岳飞由江西、南路舒、薪州制置使,又除兼(“除”是实授,“兼”
是仍兼原职)荆南鄂岳州制置使。立上奏疏,请朝廷许他收复襄阳六郡。
这时秦桧还未二次当政。赵构虽然苦盼求和,但见金人不断南侵,刘豫、李成等叛贼又联合金兵大举来攻,声势比前更大,眼看国土日蹙,逃亡无地,又不得不依靠岳,韩诸将,为他抵御金兵。接到岳飞奏疏,非但全照所说行事,并以亲笔下诏,除收复失地不要越过以前界线外(仍恐激怒金人,心怀畏惧),一切均许便宜措置。又命湖北、荆南各路军统归岳飞节制,并还犒赏岳飞的全军将士。岳飞接到诏旨,越发加紧准备,当年五月,又除黄、复州、汉阳军。德安府制置使。
岳飞在当时诸将中,年纪最轻,地位本在张浚、刘椅、张俊、韩世忠诸大将之下,忽然得到赵构的嘉勉和信任,以为可以收复中原,行其素志,自然感奋非常。预计先把郢州攻下,再去收复其他州郡。发兵渡江的那一天,船到中流,见江波浩荡,上下天光,慨对黄机密等说:“如此大好江山,决不任其落于敌人之手!此时若不大破贼兵,收复襄阳六郡,我岳飞更无面目见此江水了!”
到了绍兴三年十二月,尼吗哈才遣前宋使韩肖胄同了金使金允涛、王翊来见赵构,索还刘豫的俘虏和以前曾在西北、后又逃往江南的士民,并要把大江以北的土地,都划归给汉好刘豫。这正是以前秦桧向赵构提出的求和计划。
殿中侍御史常同说:“先振国威,则和战常在我。若一意议和,则和战常在彼。靖康以来,分为两事,可为鉴戒。”
赵构说:“现在可靠的兵力只有二十万,怎么打得过金人呢?”
常同答道:“古人一城一旅可致中兴,从没听说有二十万大兵,还在害怕敌人的道理。何况新招抚的民兵义军更要多出好些倍呢!”
赵构听了竟不答理,又派枢密都承旨章谊为金国通问使,去向金人求和。无奈金人仍是一面空谈和议,一面分路南侵,并命汉好刘豫,带领数十万伪军同时进攻。不是韩。
岳、吴玖等抗敌名将将其挡住,江南岭表一带几乎又成了敌骑蹂躏之地。
赵构畏敌成了心疾,闹得终日惶惶,无计可施。
绍兴六年八月,帅臣张浚见各路将领多半都将金兵敌住,岳、韩诸将并还常打胜战,便上奏本,大意说:“东南形势,莫重于建康,实为中兴根本。且使人主居此,北望中原,常怀愤惕,不敢暇逸。而临安僻在一隅,内则易生安肆;外则不足以号召远近,系中原之心。请临建康,抚三军以图恢复。”
赵构正在犹疑不决,忽听谍报,伪齐刘豫将要联合金兵,大举入寇。赵构吓得赶快逃往平江,命秦桧为行营留守,并参决尚书省枢密院事。二次拜相,威权更重。自从范宗尹、秦桧等相继免官这三四年中,韩、岳诸将分别收复了好些失地,内中战无不胜,立功最多的是岳飞。
秦桧二次当权以后,一心媚外通敌,专和这些抗敌将士作梗,诸将往往功败垂成。
若非岳飞这一支孤军治军有条,爱民有方,到处都有义军响应,百姓欢迎,军民一心,百战百胜,接连先后几次大战役,都将敌人的主力攻破,非但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,成了一种空喊,永无指望,便这南宋半壁残山剩水,也早被金人吞并去了。
宋军兵到郢州,正是五月端阳。敌将京超乃刘豫的勇将,号“万人敌”。部下还有金、齐合派的好些勇将精锐,耀武扬威,兵力甚强。正在准备过节,忽听岳飞兵到,立时登城抗拒。
岳飞早知当地形势,先命张宪向城上发话,说:“你们都是宋人,曾受本朝厚恩,为何叛降刘豫,去做金人的爪牙?”贼兵军师刘揖应声喝道:“今日各为其主,少说废话!”
岳飞大怒,连进攻了二日,军吏忽在夜间来报:“因为大军急行,后面粮船忽遇风浪,暂时还不能到,粮草恐不敷用。”岳飞便问:“余粮还有多少?”军吏答说:“够吃两顿。”岳飞笑说:“我军明早已时便可破贼,只消一顿饱餐足矣。”
岳飞当夜传令,命全军半夜饱餐,趁着月初天阴,偃旗息鼓,轻悄悄借着地形和树木隐蔽,先进到郢州城脚不远,等天快亮,突然进攻。另派岳云带领了五百“背嵬军”,进攻东北城角敌楼,再命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带兵在后接应。
那敌楼因崖而建,甚为高大,下面都是野草杂树,内有两条小路可通城脚。京超自恃武勇无敌,初来不曾留意。岳飞大军攻城又在正面,虚张声势,喊杀震野。京超闻报宋军攻城甚急,忙上正面城楼防御时,岳云早带了五百“背鬼军”进到东北脚了。
守城贼兵由睡梦中惊起,匆匆迎敌。见宋军势猛,正在惊慌,那五百“背鬼军”,已头顶特制的牛皮头盔,手持护手钩,一个踏着一个肩膀,分几处连肩而上,守城贼兵立被杀散。
岳云手持铁锥当先,刚一上城,便将迎面赶来的一名贼将一椎打死。众兵校看出对面来的全是金人,一声喊杀,纷纷拔出腰刀,上前猛斫,只杀得这伙金兵狼逃鼠窜,鬼哭神号,好些坠城而死。
岳云照例一见金人,怒火就往上撞,一路穷追,恨不得斩尽杀绝才能解恨。转眼由城上杀到城下,先将城门大开,放进徐庆、汤怀、张显,两下会合,威势更盛。
城内除贼兵外,还有兀术派来的三员大将和好几千人马,做梦也没想到宋军来势这样神速,一清早便将东北城攻破,杀了进来。内二金将慌不迭正要召集手下兵将迎敌,徐庆等已经城中百姓指点,分头杀到。内一勇将万户阿吉里,连马都没来得及骑上,便被徐庆一枪刺死,另一金将,也为汤怀、张显所杀。
金,齐的兵心胆已寒,再听徐庆等同声呐喊:“投降免死!”便忙丢了兵器,纷纷跪倒。有那还想突围逃走的金邦头目,均被宋军追上打死。
岳云更是猛将,见了黑衣金兵,举椎就打,所带“背鬼军”又都武艺高强,动作如飞,转眼便杀到正面城门左近。
京超正在城上指挥贼兵守城顽抗,因见宋军来势甚猛,下令准备滚木擂石,等宋军攻到城脚,往下打时,遥闻城内呐喊之声。两次命人往探,均未回来,也无人来报信。
心正忧急,不料岳云来势特炔,所向无敌。等到发现,宋军已由城内杀来。
京超知道不妙,刚由城上逃下,一跃上马,正遇岳云。忙将手中大刀猛斫过去,被岳云用铁椎一挡,震得两膀发麻,几乎脱手。才知这员小将比他厉害得多,不禁大惊,回马便逃。京超一走,城上守军纷纷溃窜。几个抢在前面的“背鬼军”又将城门打开,岳飞的大军立时冲杀进来。
京超逃出不远,见军师刘揖同了金邦另一著名勇将马黄带了手下数千金兵赶来接迎。
心想:“马黄平日倚仗兀术的势力,盛气凌人;今天正好让他做个替死鬼,挡上一阵,我好逃走。”忙把马一拨,竟由左侧小巷中纵马逃去。初意南面有一土崖与城相连,只要逃到城上,便可越城逃走。不料岳云早认出他是主将京超,怎肯放过?又见前面虽有金兵迎抗,张宪、牛皋、王贵已由后面杀到,随将椎一挥,飞步赶了下去。
京超马快,逃到崖前,岳云相隔还有十多丈。若是弃马上崖,越城而逃,也许有望。
也是惊慌太甚,拼命纵马飞驰,等到崖前,业已收不住势。只得把两腿一夹,纵马顺坡而上,相隔城墙也只数尺光景。不料马前立着一块突出崖石,离地有三四尺高,百忙中猛一拎马缰,妄想硬蹿上去。
京超那马把头一仰,一个猛劲,两条前腿正撞崖石角上,右腿立时折断,连马带人一齐翻落。京超左膀已折,惊慌过甚,口虽急呼“将军饶命”,右手大刀却朝岳云撩去。
岳云本来还想生擒,见他昨日那样骄狂,今天却是这样凶狡无耻,不禁有气,扬手一铁椎,那柄大刀竟被反震回去,刀背正斫在京超头上,深嵌入骨,就此毙命。岳云割下首级,又往回跑。
金将马黄最是勇悍,随同刘豫、李成连破了许多州郡,自负功高,兀术却命他当了一名副将,随同京超镇守郢州,心中大是不服。因所部四千金兵都是久战的精锐,一见京超战败,城被攻破,竟妄想把宋军打出城去,好丢京超的脸。正吩咐手下兵将随他拼斗,不许后退,忽见宋军赶来,当头一员手持长枪的小将连马都未骑。只当也和以前所遇宋将一样,凭着手中一对铁架,一照面便可打死。刚把双槊一扬,匹马当先,未容开口,来将业已冲到马前,耳听一声大喝:“张宪在此!”声如洪钟,甚是震耳。心中一惊,忙把双槊一分,扬架便打。
哪知张宪枪法精奇,看出敌人身材高大,势猛力沉,早已打好主意。枪杆紧贴架头微微一起,先将敌人的劲卸去,更不容第二架打到,就势把枪头往下一绕,抖起一个寒光,分心就刺。马黄胸前铠甲立被刺穿。负痛情急中,再用右手槊猛力一撩,张宪就势一挑,当时把尸首挑起,撞向人家屋檐之上,把砖瓦砸碎了一大片。牛皋、王贵再往上一追杀,那些金兵金将挨着就死,自然抵挡不住。
城中百姓平日受尽敌人欺凌抢掠,见宋军把城攻破,统兵大将又是岳飞,全都惊喜欲狂,纷纷爬到屋顶上面观战。一见金、齐的兵逃过,拿了砖石瓦块往下就打。金兵空被打得头破血流,心中恨毒,无计可施。
张宪、牛皋见全城百姓登高助威,一面用砖石屋瓦乱打敌军;一面同声呐喊说:
“这些狗强盗,奸淫掳抢,无恶不作,我们恨他入骨。诸位将军千万要替我们报仇雪恨,不要放跑一个!”有的并在房上连哭带跳。
这一来,越发激动众兵将的义愤,追杀更急。有那受伤倒地未死的金兵,又被百姓们纷纷赶出,拿了厨刀棍棒乱斫乱打,敌军的死尸到处都是。
剩下一两千残余的金兵,正往城南土坡亡命奔逃,又被岳云和所带“背鬼军”迎头截住。
岳云本来还是想擒些回去,因后面的老百姓纷纷赶来,同声咒骂喊杀,好在没有奉到将令,这些金兵又都情急顽抗,两下一夹攻,又杀死了十之八九。不是傅庆由后面赶来,说要擒些俘虏审问,几乎杀光。
这一仗,共杀死了七八千,金兵占六千以上,下余贼兵全部投降。
岳飞进城安民,问知前事,对众将道:“兀术派来帮助京超守城的兵将,只生擒了数十人,余均被我军民杀死。虽然由于民愤使然,但是两军对阵,降者免死。并非爱惜敌人,以表仁义之师,用意是使敌人上阵时,有了投降免死的生路,便可削弱他们的斗志。否则,打起仗来人人拼命,我军就能必胜,也难免于多出伤亡,何况还可探问出许多虚实呢。这次杀得太多,都是本帅疏忽,又有许多是百姓们打死雪恨,难怪你们。功劳照记,下次对敌,却是不可。”
众将同声应诺。跟着一伙百姓又把刘揖擒来献上。岳飞问知刘揖平日专向金、齐两面讨好,于中取利。表面上决不做恶人,背后尽出坏主意。方才金将中枪落马时,刘揖看出不妙。恰巧左近有一民家,与其相识,主人以前受到贼兵骚扰,他曾经出头阻止。
以为对那家有过好处,便溜了进去,许以重利,打算隐藏些日,偷空出城逃走。哪知主人亲族受害太深,照样恨他,话未说几句,便被主人全家合力将他绑起,任他喊爹喊娘,全都不听。跟着同了一些街坊,将他绑送大营。岳飞再想起刘揖前日城上的答话,越发有气。
刘揖还在急喊饶命,说:“金、齐虚实,我全知道……”岳飞已命推出斩首。王贵问道:“此贼颇知敌人虚实,元帅为何不问而斩?”
岳飞笑道:“要知敌人虚实,首在能得民心和久经训练的精明探报,岂能倚靠这类乱臣贼子?休说逆贼丧心病狂,所说未必可信,即使所说是真,必先许其不死,才肯吐实。问明再斩,失信于贼,所失大矣。”
吉青又问:“元帅用兵,向来以少胜多。这次贼兵连兀术所派兵将才两万人,我军倒有五万之众,结果用了不到一万人马,岂非小题大做了么?”
岳飞笑道:“五倍而图,十倍而攻;不胜则保全力以退;退必相机再战。先声夺人,胜者为多。郢州形势险要,京超。马黄都是金、齐猛将,号‘万人敌’。我以全军之力,连夜急行,一举将其攻破,下余贼占州郡,闻风胆寒。只要分兵往击,破之必矣。”众将闻言,更加敬服,暗赞不已。
岳飞随命张宪、徐庆带兵收复随州。贼将王嵩闻报,不战而逃,退保随城。岳飞又命牛皋照着所示机宜,只带三天粮草,往攻随城。牛皋到的第二天便将城攻破,生擒王嵩斩首,收降了五千伪齐兵将。岳飞再命张宪、徐庆收复唐、邓二州,自领大兵往攻襄阳。李成闻报,率领金、齐十多万人马,出城四十里迎敌。王贵首先讨命出战,牛皋、吉青也要同去。
岳飞见贼兵左临襄江,右布平野,密压压一大片,刀枪耀日,旗帜如林,比自己的人马,少说也多三倍以上。笑对王贵等说:“你们莫忙!我先以为此贼屡次被我打败,受过几次教训,必有一些打算,不料还是这样愚蠢。自来步兵打仗,要有险阻之地才能得利,骑兵冲杀却非平原旷野不可。此贼竟将大队骑兵列在江边,步兵列于平地。虽然人马众多,一击必败!”
随命王贵、吉青带了三千手持长枪的步兵,往攻李成的骑兵;再命牛皋带领三千“游奕军”往攻李成的步兵,自率诸将随后接应。
李成的骑兵刚在江岸一带摆开阵势,耀武扬威。不料王贵、吉青带兵赶来,手下兵将都持长枪,见马就刺。贼骑马倒人翻,后队不能再进,再吃前面退逃的骑队一冲,军心大乱。王贵、吉青再带兵一路纵跃冲杀,所向无敌。贼军骑兵全数溃逃,互相冲突,有好些都被挤坠江中,激溅起江水高达丈许。
另一面的步兵又被牛皋带领三千精骑冲杀进去,一路刀斫枪挑,勇不可当。贼兵又是一阵大乱,岳飞大军再往上一涌,杀得李成带了残兵溃卒,连夜逃走。
这一战,又将李成一二十万人马杀得大败,收复了襄阳府。刘豫听说李成战败,又派了二十万援兵,连同兀术新派来的金兵和李成原有残兵,号称三十万人马,屯在襄江北岸新野市,还想夺取襄阳,报那屡次战败之仇。
岳飞先命王万带了五千人马驻兵清水河诱敌,再自领大军跟踪往击。李成这次打算以多为胜,不再摆列阵势,一味猛冲。王万先领兵诈败,李成贼兵正往前进,不料岳飞同了全军众将,连埋伏带截击,分七八路杀到,伏尸将三十里。同时张宪、徐庆也将唐、邓二州攻下,襄阳六郡全被收复。

赵构接到岳飞大破李成,收复襄阳六郡的喜报,觉着岳飞部下共只三四万人,加上各路调拨的兵将,不足八万,竟于两月之内,冒着炎天暑热,连破金、齐、蕃、汉数十万之众,也是非常惊喜,立赐手札嘉奖。但以所收降兵较多,恐以后兵少粮缺,问岳飞有何打算。
岳飞乘机回奏说:“臣窃观金贼刘豫,皆有可取之理,金贼累年之间,贪婪横逆,无所不至。今所贪惟金帛子女,志已骄情。刘豫僭臣贼子也……人心终不忘宋。攻讨之谋,正不宜缓。苟岁月迁延,使得修治城壁,添兵聚粮而后取之,必倍费力。……如及此时,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,恢复故疆,民皆效顺,诚易为力。此则国家长久之策也。”
“襄阳、随、郢,地皆膏腴,民力不支。若行营田之法,其利为厚。及今将已七月,未能耕垦,来春即可措划。陛下欲驻大兵于鄂州,则襄阳、随、郢量留军马,又于安、复、汉阳亦量驻兵。兵势相援,漕运相继,荆门、荆南,声援亦已相接,江,淮、荆、湖皆可奠定六州之屯。”
“候营田就绪,军储既成,则朝廷无愧晌之忧,进攻退守,皆兼利也。葺治之初,未免艰难,必仰朝廷微有以资之。基本既立,后之利源,无有穷已。……于今所先,在乎速备粮食,斟量退守之兵,可善其后。臣今亦候粮食稍足,即过江北。虽番伪贼势众多,臣誓当竭力剿戮,不敢少负陛下。”
赵构仍觉岳飞直捣中原的话未免夸张,还要命大将王瑾去平杨幺。非但岳飞所请的兵没有给他抽调,反将他原统率的湖北帅司统制官颜考恭、崔邦弼两军,调归王瑾率领。
岳飞准备北伐的计划虽未如愿,营田屯粮。招民分耕的计划却逐渐实行开来。岳飞乘着屯兵的空隙,一面派牛皋、王贵将信阳军一举收复,一面命众将分兵四出,扫荡溃贼残敌。到处访查民间疾苦,尽量安置流亡和无家可归的穷苦百姓。
将所获得的贼寇军粮,发了二十万担,分散穷苦度荒和耕种之用,又把大批军中牛马分与百姓耕田。
这一来,竟将破贼所得军费用去了一半多,王贵、陈经等纷纷劝说:“我军苦战多年,朝廷粮饷往往不能接济。好不容易大破金。齐。李成,得了这许多的军粮牛马。虽然百姓遭逢丧乱,理应安抚,目前正当用兵之际,一旦有事,军资不继,如何是好?”
岳飞笑道:“你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无论为政行军,都以民食为先。这次所得敌人军粮虽多,终有用尽之时,后难为继,还需取之农家。今当敌骑蹂躏,残破之余,民间耕牛种子全都缺乏。湘、汉膏腴之地,若使军民合力,限田分耕,一年丰收所得,除却民间所余,足供我十万大军数年之用,而民不扰。”
“自来安内才能攘外,足食才可足兵。我军若是徒拥重兵,多蓄军粮,民间却是土地荒废,饥寒交迫,必又流为盗贼,变乱纷起。以言守土,则地方不靖,村舍为墟,民怀怨恨,到处皆敌。若以军力平乱,非但民怨难平,徒伤元气,就是平定下来,这样多无衣无食的穷苦之民,杀既不能,将他放走,势又为饿寒所迫,散而为乞,聚而为盗,年时一久,养成恶习,虽有数十万大军,也非数年之内所能全部平息。何况敌人正要我们兵连祸结,自相残杀,以便乘机吞并呢!一兵之费,常耗三五农夫终岁勤劳所积,不先使民能安其业,如何能够养兵呢?如何能收复中原呢?”
岳飞继续说道:“前面正在与敌死斗,后面却是寇盗纵横,道途多阻。即使朝廷粮饷能够按时运来,也难免被盗军中途夺去。何况朝廷粮饱也是取自民间,百姓无田可种,无家可归。竭泽而渔,已无鱼可得;杀鸡求卵,则无鸡可杀。又从哪里去取得呢,大敌当前,加上民心离叛,任你多大本领,也非败亡不可。始计不善,后患无穷了。”
众将知道岳飞深谋远虑,不是寻常。先后不满一年,非但襄、汉平定,民安其业,连川、陕各地贡赋也都通行无阻。湖南。两广、江浙一带也得到了安靖。闻言皆心悦诚服。
襄阳六郡收复不久,赵构听宰相赵鼎保奏,又下诏旨,以襄阳、随、郢、唐、邓、信阳,作襄阳府路,都归岳飞统辖。并除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,湖北路荆、襄、潭州制置使,封武昌县开国子,移驻鄂州。
所下制词(宋朝升贬文武,照例有一套形式,多由翰林学士起草,名为“草制”,礼节十分隆重。起草前由皇帝口授大意,再将起草人的官廉封锁,名为“锁院”,以防事前泄漏),甚是夸奖,有“身先百战之锋,气盖万夫之敌。机权果达,谋成而动则有功;威信著明,师行而耕者不变”的话。
当年九月,兀术、刘豫起兵七十多万,积草屯粮,准备大举人寇。紧急探报一个接一个雪片飞来,赵构君臣大为震动。由二十一日起,到十月五日,前后连下了五次紧急诏旨。既要岳飞照应荆襄、控扼武昌一带,又要令其相助王瑾讨平杨幺,还要分兵防守各路要口,严密把截,不许敌人透漏,并把每日军情和敌人的动静飞马奏报。
紧跟着又因金兵侵犯江淮,围攻庐州,惟恐金兵又和上次一样杀到江南,逼得他君臣走投无路,又下紧急召旨,先把岳飞尽量夸奖了一番,要他即日出兵,星夜往援。诏旨上并有“朕非卿到,终不安心”的话。
岳飞早料金、齐必要合力南侵,已和张浚、韩世忠等通信密汁,有了防备。接到诏书,忙留下一部人马镇守襄汉六郡,一面带了全军精锐,即日起兵。命牛皋、徐庆为前锋,岳云、张宪、王万、董先绕道接应,前后夹攻,自率大军跟踪前进。
这时,金兵共是两个元帅,达赉屯泅州,兀术屯竹塾镇(泅州东南,通天长、六合),兵分好几路。兀术的大兵,已被韩世忠挡住。围攻庐州的是达赉的部下大将刘合丰堇,后面还有刘豫的长子刘麟,带了一支人马,将由别处赶来合围。
守将仇-率领全城军民,正在不分昼夜,坚守顽抗。一面选了勇士,半夜缒城突围,去向岳飞求援。正遇牛皋赶来,一听金兵在城外焚杀甚惨,不禁大怒。忙请徐庆带了步兵后进,自带三千“游奕军”,向前飞驰。
刘合孛堇本是牛皋手下败将,知道岳飞军的厉害,刚一照面,吃牛皋一声怒吼,便吓得退下阵来。手下兵将望见岳字军旗,早已胆寒;又见主将败退,全都不战而逃。因金兵逃得太快,岳云、张宪等竟未及截住。
岳飞赶到,对牛皋说:“你们定要快些追杀,否则金兵人多,暂时逃退,非再来不可。”牛皋、徐庆连忙会合张宪、岳云跟踪追击。追出二十余里,果遇刘麟带了几万人马来援,见败逃的金兵,军心先就摇动,众将再往前一冲,金、齐的兵全部大乱,互相践踏和被宋军杀死的不可数计。
当岳飞、牛皋等破敌以前,韩世忠也进兵到扬州的大义镇。伐木为栅,自断归路,准备和岳飞两路迎敌,与金人决一死战。并命统制董曼赶往天长邀击,统制解元迎截另一路的金兵。
刚刚准备停当,赵构又派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去向金人求和,由当地经过。见面便说:
“现在和议已谈得差不多,金人坚持淮南一带不许屯兵,你却把大兵屯在这里。让金人知道,这和议还讲得成么?”
世忠早知道这类专一主和媚敌、希图苟安的粮饷无可理喻,甚而还要暗中作梗,去向敌人走漏消息。难得这次进兵扬州曾得到朝廷允许,正好乘机进兵,先把金人打退,让他尝尝厉害再说。见面以前,早命全军将士饱餐,将军灶拆去,披甲待命,故意对魏良臣说:“已奉沼旨,兵退半江,这就把人马开走,淮南不驻兵了。”
魏良臣惟恐世忠进兵,触怒金人,闻言大喜,连忙上马,带了随从疾驰而去,世忠估计魏良臣走远,立时号令三军,说:“你们看本帅鞭指何处,便往何处进发!”随命偃旗息鼓,连夜进军。一到大仪镇,便照预计,设下五个阵地,二十多处埋伏,信号一下,全数出击。
果然魏良臣一到金营,便将宋军虚实说了出来,金兵大将聂将贝勒闻言大喜,即日进兵到江口,相隔大仪约四五里路。先锋托卜嘉带了大队铁骑当先,已快越过宋军所设的五个阵地。世忠早命健卒多人以小旗传命。一声号炮,全军战鼓齐鸣,五个掩藏着的阵地和二十几处伏兵全数出击。宋军另有暗记,却穿着金兵的服装,旗帜颜色也和金兵十九相似。
金兵刚到,喘息未定,只见四方八面都有人马杀来,也分不出哪是金兵,哪是宋军。
另外一支“背鬼军”(北人呼酒瓶为鬼,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,故韩、岳皆取为亲随军之名,不仅岳飞才有,当时最号健锐。见赵彦卫《云麓漫钞》)又由侧面冲入敌阵。都是手持长斧,上斫人胸,下斫马足。杀得金兵亡魂丧胆,许多铁骑陷倒在雨后泥塘之内,不能脱身。
世忠自带精骑劲卒四面冲杀,生擒托卜嘉等大小金将二百余人,杀死金兵无数。同时董畏又大败金兵于天长县的鸦口桥。解元早到承州,设下埋伏候敌,上来便得了胜,无奈后来的金兵人多势盛,一日十三战,正在相持不下。世忠一面派大将成阂率领骑兵星夜往援,自带大军分头截击。
这一战又把金兵杀得大败,所擒获的人马衣粮器械甚多,一路追杀,到了淮河。
金兵狼狈逃窜,互相践踏和坠河淹死的又是好几万。经此一来,达赉、兀术才知宋军厉害。暂时本不敢再作渡淮之想,加上雨雪交加,道路泥泞,兵无斗志,岳,韩二军都是越杀越勇,又接到金主吴乞买病重的消息,只得带领大队残兵溃卒,连夜逃回。
伪齐刘麟、刘倪得到消息,金兵业已全数逃退,知道金人要让他弟兄断后送死,又听军中谣传,岳飞踏雪行军,就快杀来。只顾逃命,吓得连辎重都不敢带走,就此匆匆逃了回去。
岳、韩二帅本意雨雪天寒,想让将士们休息两天,养好锐气,两路进军,将敌人一举消灭。没料到吴乞买病重,金兵突然逃退,伪齐的兵立被牵动,都逃得这样快。断定敌人决不死心,早晚还要卷土重来,各自上疏请求乘胜追敌,收复中原。
赵构只管传旨嘉奖,犒赏三军,并封岳飞为武昌郡开国侯,前方将士各有升迁,仍是害怕金人厉害,除命韩世忠移屯镇江外,连下密旨,命岳。韩二帅必须持盈保泰,不可再进。
岳飞无奈,只得留下一些兵将,分屯新收复的失地,等候朝廷派人换防。再命牛皋带兵回转襄汉,防御金、齐。然后轻骑简从,往见赵构,面陈收复中原的大计。
赵构先因金兵大举来犯,由临安移驻平江。表面上说是御驾亲征,实际是惧敌成了心疾,准备又和上次一样,风声稍紧,立由水路逃走。事前并还下诏,命三宫六院由温州泛海,逃往泉州等候,满朝文武,也许随便逃难。就这样,不是宰相赵鼎等主战派朝臣再三力劝,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,直恨不能当时便由海道逃走,才对心思。没想到岳飞、韩世忠会把他平日恨到极点,提起又自胆寒心跳的二十万金兵和汉好刘豫的三十万伪军,杀了个落花流水。
赵构觉着这一来,求和有了本钱,业已心满意足。赶紧招回他那逃亡在外的三宫六院,并命朝臣连夜打扫临安宫殿,准备回转。因这次金兵借着讲和为名突然乘机来攻,想吞并江淮,不是岳、韩二军将金兵打退,连这半壁残山剩水都不能保,赵氏全家也有绝种之忧。又知金兵难免还要再来,非依靠这些抗敌的将士不可,对于岳飞非常倚重。
当时召见,赐了许多金银绢帛,连升岳飞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和荆湖南北襄阳府路制置使,并封岳母为国夫人,岳妻李淑为孺人,把好听的话几乎说尽。
赵构因知岳飞抗敌心切,加上王瑾被杨幺战败于鼎江,这是在他统治范围以内的对头,自然放他不过。正好借平内乱为名,转移岳飞的目标。几次召见(这是绍兴五年二月,岳飞才三十三岁。在当时诸将中,年纪最轻,毫无权贵援引,资格又浅,居然封侯挂帅,为宋朝开国以来没有的事。虽然立功最多,却遭了权贵的嫉妒),并下诏旨,催他即速进兵澶州,讨平杨幺。并命张浚都督军事,前往督战。
岳飞不久便平了杨幺。赵构自然传旨嘉奖,并命岳飞兼靳黄州制置使,进封鄂国公,又除荆湖南北襄阳府路招讨使。
绍兴六年,大行山忠义巡社义军首领梁兴等百余人,乘元旦新春,突破金人几重要口,抢渡黄河,往投岳飞。岳飞立以优礼接待,并保奏梁兴等官职。
二月初九,岳飞往临安去见赵构,面奏机宜。朝命知州通判以下,均许岳飞选任罢免。并照所奏,命韩世忠屯兵承州、楚州,准备收复维扬。刘光世屯庐州以招北军,张浚屯盯胎,杨沂中为浚后翼。特命岳飞屯兵襄阳,相机而动,以为收复中原之计。随除岳飞为宜抚副使,地位仅在张浚之次。
岳飞看到自己少年新进,使掌握这样大的兵权,恐怕招忌,上章立辞。这时赵构因见岳飞既抗外敌,又平内敌,大军所到,战无不胜。那最怕的金兵,竟被打退,太上皇又苦死金邦,少了一些顾虑。秦桧起用不久,因上次内好做得太露骨,话更夸张,身后的主子又不给他露脸,进兵太急,口说讲和,实际上恨不能当时把宋室江山全吞了去。因此招受到好些老臣宿将的反对。不是赵构想留一条求和的路,命都难保。好容易二次上台,便想下稳扎稳打的主意。只管忌恨岳、韩、吴-、吴磷等抗敌将领,在朝野公论之下,暂时还不敢加以陷害。
赵构虽是丧心病狂,在广土众民为一家一姓私产的彼时,中原故土能收回来,终是乐意的事。当强敌虚张声势尚未来攻,或是暂时苟安的时候,虽想依靠秦桧等奸臣去向仇敌求和。但当强敌压境、逃亡无地,或是求和不准、风声紧急之际,却仍要依靠这些抗敌将士,为他保护生命财产。于是作了首鼠两端的打算,而岳飞也暂时得到了重用。
当年四月,岳母国夫人姚氏病故。赵构闻报,立遣使臣前往慰问。当时降下待旨,即日起复,并命全军将佐、本路监司守臣均往照料治丧,褒封赏赐,备极哀荣。
岳飞平日至孝,因岳母久经患难,晚年多病,虽知妻子贤孝,照顾周到,仍是万分悬念。稍有空闲,必往陪侍。这次岳母病重,更是亲奉汤药,衣不解带。岳母自知危在旦夕,恐爱子悲痛过度,伤了身体,临终遗命,再三叮咛,说:“人生终有尽时,现在强敌未灭。国家多难,我儿若真孝母,应以国家为重。”
听了岳母的吩咐,岳飞只管强忍悲痛,诺诺连声,母死之后,依然忍不住悲伤,自和岳云赤足扶枢,冒着炎暑泥泞,亲往庐山葬母。连上奏章哀述,愿终三年之丧。赵构连下三次诏旨,最后又命众将前往请求:“再不出山,去的人都要受刑!”岳飞只得拜命返防。
到了八月,岳飞觉着当年虽然丰收,百姓刚刚重建田业,用粮尚多,军粮还不敷用。
探出金人和刘豫在各地边境屯有军粮,先命王贵、董先和另一统制郝-,攻破河南的庐氏县,杀死守将,收降了数万敌兵,得了十五万石军粮。
再命杨再兴进兵到西京长水县,杀死敌将,攻破县城,得粮数万石,散给穷苦百姓。随将西京近险要之地全数收复,并获得刘豫所养战马一万匹、粮草数十万石。
跟着又命吉青,梁兴诸将潜袭蔡州,把金兵存储的大量粮草烧毁,又命牛皋、岳云、张宪分带“背鬼”、“游奕”二军向敌人不时进攻。因其出没无常,每战必胜,军威大振,中原豪杰、各地义军纷纷响应。
刘豫连接急报,十分胆寒,不敢和“岳家军”硬碰,忙向金人告急求救,并命刘麟、刘猊、许清臣、李邺、冯长筝连合宋叛将李成、孔彦舟、关师古,合军六十万,分五路进犯淮西,刘光世、张俊等将帅都害了怕,一个想弃庐州,一个想弃肝胎。一面联名上奏,请召岳飞带兵东下,欲使独当其锋,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兵力。
朝廷闻报大震。都督张浚向张俊等传命,说:“遇敌而退,何以立国?平日养兵何用?今日之事,只有迎敌,决无退却!”刘光世接到命令,依然放弃庐州,退保采石矾。
张浚大怒,又上奏说:“万一岳飞出兵,金兵乘虚而入,贻患何穷?”最后请下赵构亲笔手札:“前方大将如不听命,便以军法从事!”张俊、刘光世这才重返防地。
赵构知这两人虽是亲信大将,用来抵御敌人却是不行。结果,仍命岳飞出兵迎敌。
岳飞正患目疾,闻命即行,连合诸将帅又将刘麟等打败,方始退军襄汉。随命王贵、董先、岳亨、牛皋、吉青。岳云、张宪分兵攻破伪齐所占各州郡,杀伤敌将,俘虏甚众。
正要乘胜攻取蔡州,就势收复中原,赵构听信奸臣秦桧之言,下诏阻止,不许再进。
这时王贵等前锋已快将蔡州攻破。叛将李成等正合金、齐援兵来攻,想夺王贵归路。
岳飞早知宋军一退,敌兵定要大举来攻,已想好以退为进,就势消灭敌人的主意。
李成刚赶到白塔镇,首遇岳云、张宪夹攻而来,上来就被杀败。等退到牛蹄镇,又遭牛皋、吉青等勇将沿途切断。岳云、张宪、王贵诸军再一前后夹攻,杀得这些贼兵纷纷溃窜,望影而逃。
绍兴七年正月,赵构除岳飞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。岳飞立时面奏军情,说:“金人立刘豫于河南。实在是想茶毒中原,以中国而攻中国,他却借此休兵养马,乘机吞并,包藏祸心,阴谋不浅。如果不将刘豫父子除去,先把河南河北的失地收复过来,使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,未来祸害,何堪设想!望陛下许臣便宜行事。一有机会,臣就带领大军,直攻汴京。洛阳,再据河阳、陕府,潼关以招降那些叛将。京畿陕右,自然收复;陛下再命韩世忠,张俊收复京东诸郡,也必成功。臣再分兵-、滑,经略两河,刘豫父子定必成擒,金兵也必破败。此为国家永久之计。”
“如其暂时还有碍难,便命汝、颖、陈、蔡坚壁清野,商于、虢略分屯要害。敌人见我军退保上流,势必往南进犯。等他来时,臣便亲率诸将以逸待劳,先挫他的锐气,或是乘他久战疲厌,分兵击破。敌兵远来,利于速战,连遭挫败,必又退兵。臣便多设伏兵,断其归路,拦腰截击,多消灭他的主力,然后徐图再举。”
“假使仇敌见我上流进兵,又和上次一样并力侵淮,或是声东击西,攻扼四川,臣即领兵长驱,直捣他的巢穴。敌寇疲于奔命,早晚势穷力竭。纵使今年不成,明年也必有望。臣闻:兴师十万,日费千金,内外骚动七十万家,此岂细事?然古者命将出师,民不再役,粮不再籍,盖虑周而用足也。”
“今臣部曲远在上流,去朝廷数千里,平时每有粮食不足之忧。是以去秋臣兵深入陕洛,而在寨卒伍有饥饿而死者。臣故亟还,前功不遂,致使贼地陷伪,忠义之人旋被劫杀,皆臣之罪。今日惟赖陛下戒敕有司,烙恭乃事,惮臣得一意静虑,不以兵食乱其方寸。则谋定计审,方能济此大事……”
赵构见岳飞忠义奋发,所奏有条有理,由不得也颇感动,一再传旨嘉奖。
岳飞回转防地,正在加紧练兵屯粮,激励将士,准备大举收复中原,无奈秦桧极力主张和议,向赵构密陈:“自来国无二君。漫说金人强大,岳飞不能成功;即使成功,迎还渊圣之后,陛下何以自处?”
赵构听了当时变计。非但岳飞所谓各条全未办到,并借故将当时主战派的帅臣张浚贬窜远方州郡,连都督府也裁了去。不是赵鼎力劝,几乎被害。岳飞屡请发兵收复中原,赵构都不允许,只说上几句好听话,敷衍了事。
岳飞先甚忧急,后经多日策划,觉着刘豫乃粘罕所立,兀术、达赉都与粘罕不合,稍有机会,便可除此大害。速命心腹查探敌人虚实,每日都在盘算如何不用兵力,先将刘豫父子除去,以免朝廷多有顾虑。
这日岳飞闻报粘罕死后,刘豫自知身后无人做主,兀术、达赉都不喜他,妄想立功自见,向兀术请求自作前锋,合力进兵来犯清河。知道朝廷听信奸臣之言,不许随便迎敌,只得严令将士暗中戒备。心中忧急,夜不成眠,便把忧国忧民、满腹悲愤苦痛的情感,发泄到文词上去。第二日早起,回忆昨夜徘徊月下的感想,先填了一闺《小重山》,原词是:
昨夜寒蛋不住鸣,惊回千里梦,已三更。起来独自绕阶行,人悄悄,帘外月胧明。白首为功名。故山松菊老,阻归程。欲将心事付瑶筝,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?
填完前词,正值大雨刚停,意犹未尽。跟着拔剑起舞,慷慨悲歌,又填了一阂古今传诵的《满江红》。原词是:
怒发冲冠,凭栏处,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!靖康耻,犹未雪;臣子恨,何时灭!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这两首词,是岳飞的代表作。真个沉雄悲壮,气势豪迈!处处表现出他那孤忠激烈、痛饮黄龙的心情,和誓欲恢复中原、为国雪耻的平生抱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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